最后的最后,我把师妹葬在父母身侧,抽出归尘想刻些碑文,王小柱却突然对我说:“你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写什么,碑文还是以后让我来写吧。”
妙极,此类细枝末节本剑圣懒得管,由王小柱揽下再好不过。
还剑归鞘,我迈开腿离开村子,走的时候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王小柱做事和他这个人一样,软弱无力,遇事习惯性地当缩头乌龟,但眼下由我做主,那自是另一番光景。我从附近的帮派查起,探查方式非常简单,就是看看其中有没有武功厉害到能将师妹一招致死的人物。虽然此间武林势力比较稀薄,但魔教当年也曾渗入不知名的小帮派作为据点,万一魔教的手脚也伸到了这里呢?可惜,探查的结果让我十分失望,附近的门派多由虾兵蟹将组成,根本没有符合条件的人选。我这人心情不好拳头就痒,需要找个高手出气,结果王小柱居然不让我滥杀无辜。没关系,滥杀无辜不行,滥杀有辜总行了吧。我稍一打听,得知哪些人欺男霸女,哪些人鱼肉百姓,随后便打着替天行道的名义为民除害。果然,即便下了死手,王小柱也保持沉默,可见此计奏效,于是我便一路除暴安良,但所谓的高手大多外强中干,我打不过瘾的同时突然顿悟:一般门派哪能找到让我满意的沙包?哦,不对不对,应该是一般门派哪能找到真凶呢,厉害的凶手肯定藏在厉害的帮派里,自己的搜索范围应该更宽泛一些,应当包括当今武林公认的一流大派,像武夷啦,清凉寺啦,青霄啦,唐门啦···
有了更宏伟的目标就要行动起来,我根据就近原则选定了武夷剑派,万万没料到途经曲州城王小柱突然情感爆发,竟趁我不备夺过主控权。他倒好,掌权后一件正事不干,只管在城中东游西荡,不仅大失颜面地和孩童弹石子,还去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地方,比如一座城郊孤冢,比如一家米铺。王小柱在那家米铺门口站得最久,嘴里念念叨叨:“老板不对啊,难道转让了?”这家伙诡异地对米铺怀有很深的执念,居然进入店铺向伙计打听,然后得知原来的“谢记米铺”去年突遭大火,无人生还。王小柱闻言万分失落,心境失守,我赶紧造反,一举重夺大权,心里依然不痛快:老子竭尽全力寻找凶手,你王小柱就知道伤春悲秋坏我大事,着实可恶!
其实我有种感觉,只要报了仇,王小柱就会永远缩在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小角落自怨自艾,到那时我就是十成十的云剑圣了,到那时我就可以吃香喝辣无法无天了。为了尽快获得“自由”我不敢继续逗留,出城后直奔武夷山而去。
路上无事,不提也罢,我想说的是武夷山风景一般,门下弟子也着实一般,我在门中四下乱闯,虽也感知到了几个修为精深但已是风烛残年的老怪物,但一望便知人家清静无为,不知坐了多少年的生死关,身上一丝戾气也无,凶手不可能是他们。我没有由头找麻烦,心情烦躁,便在此时撞见了清凉寺的戴愣子,他居然义正词严地指谪我的不是。我大喜,暗道找到高手过瘾了,于是遣词用句时故意跋扈非常,戴愣子受了激决定跟我练两手,我等的就是这个,当即撸了袖子下场。没有丝毫悬念的,等待姓戴的只能是一顿好打。
平心而论,戴真言的功夫着实不错了,龙虎爪已有龙形虎势,不坏身固若金汤,若是遇到别人他戴真言凛然不惧,可遇到了云剑圣,那就没什么鸟用了。什么金刚不坏,在五感灵识之下漏洞百出,管他是龙是虎,在归尘之下只配当虫做猫。估计戴真言没想到我会来真的,心中还是把这场比斗定性为切磋,可等到剑上传来的压力越来越大时,才骇然发现自己已然身处必死之局了。
其实一开始我是拒绝用剑的,可一来久不握剑着实手痒,二来戴真言是少有的耐打之人,拳脚相加颇为难缠,是以上场我便祭出了归尘;其实一开始我是留着力道的,可不知怎地,戴真言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凶手”两字。我知道他不是凶手,他的功夫还差得远,可我本就是王小柱理智崩溃的产物,最不拿手的就是压抑长年累积的邪恶欲望,于是不能也不愿收手,心底有个嘶哑的声音在说:“宰了他,你就好过些。”
归尘越舞越凶,当我反应过来时,最得意的“人神共愤”已经挥洒而去了。
“人神共愤”乃是我成圣路上的丰碑,再有摩天崖一役之后的感悟改进,已远远不是戴愣子能够抵挡的了。
剑未及体,剑风已然撕裂了戴真言的皮肤,金刚不坏功一击即溃。戴真言闭目待死,不知斜里忽地插入一人,竟然合身扑入迷蒙剑境之中。那人武学见识俱为上乘,晓得不能与归尘正面相搏,而是拼尽毕生修为化入招式之中,希冀以柔软对空明,为自己和戴真言搏一线生机。
可“人神共愤”刚柔并济包罗万象,乱入的高手比之戴真言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我心说戴真言真是好样儿的,杀一送一,真是开心加过瘾。正是我催发剑意准备将这二人一并了结的当口儿,蓦地眉心一疼,连绵招数顿生罅隙。神秘高手大喜过望,趁着转瞬即逝的空档,提着戴真言成功突破剑境,可没逃开多远,高手蓦地放下戴真言盘膝坐倒,然后就此不动了。
戴真言死里逃生,犹自懵懂,睁眼一看,发现“静宁散人”淮阳子盘坐于地,面色灰败,道袍之下正渗着血水。戴愣子终究是个胆大的浑人,竟然还敢刺激我:“好你个王云木,连淮阳子道长也敢伤,你就不怕武夷上上下下寻你晦气?”
换个时辰,我肯定二话不说把戴愣子宰了,但我现在心情非常低落,懒得和他废话,直接脚下发力飞掠而去。眨眼之间人影不见,戴真言回想先前种种,忽感一阵心悸,嘴里却不肯服软:“姓王的怕是练武过于躁进,得了失心疯。幸好那厮尚存一丝人性,没有真个造下杀孽。”
人就是这样,不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什么尚存一丝人性,分明又是王小柱捣乱。表面上由我主持大局,王小柱虽然意识不清却能暗地里横加干预,那我和一个牵线木偶有什么区别?不行,老子得赶紧报仇,断去王小柱最后一点执念,之后等待我的必然是彻底的自由。
漫步官道之上,我开始重新审视报仇这个任务,忽然觉得单凭一人之力想要找到凶手犹如大海捞针,剑圣也是需要些助力的,这么一想,一张丑陋的面貌便浮现出来。我一拍大腿:“找余皮啊,天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找个人更是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