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笙国都城皇宫。
国君批阅奏章有些困乏了,他起身走到了窗边。
香料的味道闻得久了,不见得比新鲜的空气好闻多少。
国君吸了吸窗外夹杂淡淡花香的空气,觉得胸口也没有刚才那么闷了,于是他决定在窗边多待一会儿。
眺望皇城的辉煌,对于不久居皇宫的朝堂百官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但对于一国之君的他,再恢宏的美景,看得久了也厌烦了。
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看得有些心烦意乱,国君收回了目光,他心血来潮地想起了之前的一件往事。
“雅死了?”
他说的雅,指的就是在南国机缘巧合之下,可以说是死在雁断手里的大河雅。
“雅殿下死去已有些许时日了,陛下。”
空旷的书房内,一道幽魂般的声音轻轻回应道。
“她死在了何处?”
烹子嗣以食的国君,心血来潮地决定关心一下自己的女儿,所以追问了一句。
“属下这就去查。”
那道声音再次应了一句,随后就陷入了沉寂。
书房看似与之前别无二致,但角落里的阴影,分明是少了一丝。
国君看着角落的阴影,仿佛在面对自己内心的深渊,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哪怕他是一只杀人不眨眼的恶虎,也曾心狠手辣地腌制同袍兄弟骨肉,用尽心机与手段,从皇室夺权的惨烈中沐浴鲜血,从而脱颖而出。
但身居高位以来,朝堂官臣多数忠心耿耿,百姓也算得上安居乐业,一国之君的他戾气大减,甚至开始修身养性,领悟并获得了君主之道的慈悲。
对大秦的恨意是无法消减的,毕竟祖上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拍成血泥,阳笙国成就威名赫赫不久,因此而沦为全天下人的笑柄。
历任君主的蛟龙皇袍,就是为了让皇室在耳濡目染的愤慨之上,通过火上浇油地披起耻辱,从而将这份恨意代代延续下去。
到了现任国君这一代,对大秦的恨意可以说是倾尽大江大海也冲刷不去,早已根深蒂固。
国耻君辱是大恨,再心胸宽广的人,也不可能一笑了之。
更何况,阳笙国民风尚且狠厉,从百姓到君臣,骨子里都是狭隘而疯狂的。
是以对大秦的仇恨,只需足够的力量,就会十倍百倍奉还回去。
这也是当朝国君的想法。
只不过除此大恨之外,国君的胸怀还是相当宽广的,否则阳笙国各地的说书先生,也不会秉持一副爱国爱民的姿态,日复一日地夸大国君,神化国君了。
说书人不可能每个都那么爱国忠君,但他们每个都选择了赞美国君,作为需要取悦百姓来养家糊口的他们而言,这么做是必须的。
换言之,赞美国君才能取悦百姓,百姓才会买账,并大声叫好。
这意味着百姓喜欢听国君的赞美,甚至百听不厌。
同时,深层次追究起来,这就是百姓对国君的爱戴与崇拜。
一个受到百姓如此尊崇的国君,肯定是贤明的君主,而贤明的君主必然是胸怀天下的。
睚眦必报的人,当得国君,却当不得明君。
由此可见,现任的国君是胸怀宽广的。
然而这么一个修身养性、胸怀宽广的国君,却在漆黑的夜里烹煮子嗣以啖。
不曾修身养性之前他是恶虎,君临天下之后他是猛虎。
不论是恶虎还是猛虎,可以手足相残,但却都应当始终秉持虎毒不食子的底线。
如今的国君是猛虎,却食子。
他不仅毒,而且歹毒。
尽管歹毒,但哪怕是做了歹毒食子行径的国君本身,时不时也会在黑夜的死寂中茫然,也会面对内心的深渊不知所措。
错了么?
国君默默拷问着自己的内心。
试图存活下去,纵然不择手段,也想要长存下去。
这样的想法,错了么?
哪怕是一只粪池的蛆虫,也在大口咀嚼着人世间的污秽,从而攫取存活的渺茫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