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两年,雁断对弱肉强食这四个字眼,从最终的不置可否,到了如今的深信不疑。
常山阁,南国顶尖修真门派,起初的他原以为踏入其中,就可以感受道纹青衫的不闻世事及羽鹤啼鸣的仙家天境。
但那些满载对修仙憧憬的奇闻异事,早在雁断被蔑视讥讽的那一刻,犹如寒冬消融之后新春抽出的绿芽被过境蝗虫肆虐一空般,彻底烟消成渣,云散成滓了。
他在常山阁遭遇最多的是来自修为高深师兄莫名其妙的俯视。
当然,不只是他,大多毫无背景的新晋弟子,都是落得同一下场。
雁断目睹企图负隅顽抗的弟子,被丰神俊秀的师兄一掌化为了只有眼珠子尚有余力动弹扑棱的废人。
常山阁禁止弟子之间的厮杀,却并不禁止弟子之间的私斗。
通俗来讲,杀人不允,受伤怎样,就是学艺不精,怪不得别人,更怪不得常山阁。
这造就了雁断此后的忍气吞声,也明白了那位令他初次酿下杀人罪行的大叔临终言语何意。
修士,是弱肉强食的。
雁断远远耳闻了同门师兄师姐讨论人命的轻描淡写,仿佛他们彼此轻笑之中的只是碧波荡漾的一尾金鱼,只是大树底下黄土缝隙的一串蚂蚁……
他曾经诚惶诚恐:我来的是直通仙界天庭的大道,还是投身地狱的奈何桥?
但见惯了除夕谈笑风生,初一尸骨已寒的背叛血腥,在七月流火之后紧随而来的枫叶红、落霜重之内,他恍然大悟。
这里,不是天庭的大道,也不是地狱的奈何桥。这里,只是通往生命尽头的人生百态。
修真界,是没有感情的,却是充满的。
人之初,性本恶,剥掉了律法铁链,原来世界竟然是这样的冰冷。
两年时光,不多不少,两个春秋,大概就是后山的草坪换了一茬绿,外门大院中的大树粗了薄薄一圈,大概就是雁断的心性,转了个天翻地覆。
弱小的自己要活下去,靠的不仅是学会忍气吞声。
常山阁的师兄教会了他忍耐的重要,但仅仅凭借忍耐,是不够的。
雁断靠着险些丢了命根子,明白战斗是需要不择手段的,而不是武侠你一剑我一刀那样潇洒磊落的。
靠着铁锤震碎胸骨,他明晓了战斗是需要藏拙的,更是需要示弱的。
最终,靠着与生死边缘接吻数次的沉重经验,他知道了修真是要不断厮杀的,是要不断踏过尸骸的,而活着,是要竭尽全力的。
他选择了散修的活法,选择了生死由命。
当咬牙拔出嵌入血肉的利刃,伤口嗤嗤了溅出几尺血液,雁断脑海浮现了兄长的笑容,他抿了抿干裂苍白的嘴唇,神色坚定不移。
兄长养了他、护了他十几载,草坪何止换了数茬?
“兄长区区一个梦想,我只是追逐了两个春秋,便要不堪地退堂么?”
雁断挣扎晃神着站起身,惨白色的面具重新覆盖了脸庞,“呵呵……”
他的身影,飞奔冲入了密林。
最终,走了修士最残忍道路的雁断,学会了最为狠厉的厮杀,适应了修真界最深刻的弱肉强食与没有感情。
七百多个日夜交错,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对着死尸自饮自酌,甚至举杯邀明月,对影四人。
但他唯独不曾继承的,只剩下修士的无情。
他无法眼睁睁俯瞰亲人葬入黄土,或许正因如此,他的心念不够圆满无缺,不够彻底融入这个称作修真界的天地。
他曾相依为命的兄长音容,他曾数年如一日深刻脑海的温柔与淡笑,难以磨灭。
温柔与淡笑如出一辙的白皙脸庞,是对兄长的敬爱,亦是对兄长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