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零章 内外勾连百尺叹(五)

战国野心家 最后一个名 3530 字 10个月前

而这种煽动,不能直接说出来,而是需要不断地引诱。

引诱的,只是第三种人。

果然,如輮辐这样的工匠听了适的理由后,嗤嗤笑了一声,问道:“适,你说得对,可是……我们还是不喜欢听啊。”

“我们利天下,可郢都、安邑、洛阳、临淄等地的工匠,凭什么不利天下?”

“我们若是能够帮着你们吓天下好战之君,那么安邑洛邑等地的工匠也不需要缴纳那么多的军赋了,可我们凭什么帮他们呢?我又不认得他们……”

“你们墨者总说,兼爱兼爱,他们若是能兼爱我,我自然兼爱他们。可他们不曾兼爱于我,我为什么要兼爱他们呢?”

“我也知道,你说的利天下,最终利的是天下人。可是,为什么就不能别处的人利天下,来利我们呢?为什么我们要付出呢?”

墨者组建了工匠会,活动了许久,宣义部成立之后一直都是适在管辖着这些人的意识动态。

适不想要一个纯净的墨家,而是想要一个利益联盟团体。

哪怕里面充斥着野心、自私等等一切。因为时代只能走到这一步,墨子想要的那种纯净的苦修团体必然会在此时失败。

因而,工匠会内部,鱼龙混杂,第一批成长起来的手工业者市民阶层的心态,也更倾向于自利,而这种追求恰恰又是将来推翻贵族分封统治的基础。

自私自利,是贵族最害怕的一种想法,因为他们需要用这四个字的相反面要要求那些农夫农奴与工匠,而他们自身无需遵守、也无人会指责。

适听了輮辐的话,慢慢引导道:“那么难道利天下,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得利的事吗?你们也是天下的一部分欸。”

輮辐有些羞涩地笑了笑道:“适,假如我做一件事,临死之前我可以得到许多,即便是真的,我也不想去做啊。难道就没有一种几年之内就能得到的办法吗?”

“我也知道,利天下最终利的是我们每一个。可让我自苦以极,至死都不能得利,我是做不到的。”

“天下人又有几人能做到呢?难道墨者不是只有几百人吗?”

适哈哈笑着,在场不少人也知道适说话和气,能和他们打成一片,对于輮辐的这些话,必然不会生气,这哈哈的笑声必是真笑。

笑过之后,适便质问輮辐等人道:“如今楚人尚未破城,所以破城之后到底如何,那也难说。”

“若破城之后,逼迫双倍军赋、所有工匠归属于工尹……这终究是于你们有害。”

“巨子曾言,权,两害相权,取其轻者,为利。那你们说若是这样,你们守不守城?”

这个问题不需考虑,众人纷纷道:“自然要守。可未必如此啊。”

适点头道:“楚人如何,我们也未必知道。但是……”

说道但是的时候,他话音一重,带着几分蛊惑道:“但是,若是宋公答允你们,若能守住城,你们的军赋减半、你们所服的劳役给予钱财、你们欠下公室高利贷的免除利息……”

“甚至以后宋国之事,不但是公族、六卿、大夫可以商议决定,却连同庶农工商都能参与商议……这样的话,你们是守还是不守呢?”

皇父臧细细体会其中涵义,终于明白过来,说道:“那便依你所言,留下一部分私属,以护卫国君。”

皇父钺翎称是,当夜便司城皇一族便召集私属甲士,授予金玉,又说许多话语,鼓舞众人。

将其中甲士死士化作三分,一分护卫子田,另两分便归于墨翟统领,用于守备楚人攻城。

…………

适从司城皇宅邸离开之后,面带笑意。

这一次不是他私自行动,而是整个墨者此次计划的一部分,就是要调动司城皇手中的私兵死士,让那些“蛇”觉得机会已经成熟。

司城皇不是什么好鸟,六卿大尹也不是什么好鸟,这一点适看的很清楚,所以他不会想着去帮着司城皇把那些“蛇”打死,而只是想要趁着机会让一切矛盾都暴露与表面之上。

离开了司城皇那里后,适带人先去了商丘的工匠会,那里算是墨家在商丘城内最为亲近的组织。

这些手工业者和农夫不同,他们有一些热情,但是楚人围城胜利与否对他们的影响不大,甚至他们都没有农夫那种“楚人围城导致不能种植”这样的怨恨。

适刚抵达,那些工匠会内的人便纷纷询问。

“适,如今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对啊,现在城内流言很多,我们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你们应该告诉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做!”

“我们就像是被两个牧羊的人驱赶的羊,一个说往北,一个说往南……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各式各样的奇怪问题,总结出来便是这些逐渐有了自我意识、逐渐明白自己有追求自己权利的愿望的人,此时是疑惑的。

适见工匠会内的头面人物都在,这些年墨者的一些技术革新也让工匠会收益极多,便与众人围坐一起。

适问道:“城内的流言,你们是怎么看待的呢?”

当初犹豫于是否加入工匠会、喜欢墨者的很多理念、但又希望别人帮助自己去争取而自己坐享其成的木工輮辐,问道:“城内有说,这一次楚人围城,都是因为君上无礼于楚。或有人说,若是能够和楚人结好,楚人的围城自然就会解开。”

輮辐并非是一个人这样想,工匠会内很多工匠的想法与他类似。

对于楚人围城,他们很不满,但是不满的倾泻对象是谁,一直有些犹豫。

是不满于楚人围城?

还是不满于因为国君的错误而导致楚人围城?

这两种都是不满,可不满的对象大为不同。

他们和农夫不同,但在守城的时候又有些相似。

他们被强制去制作各种守城的器械,又因为楚人围城的缘故导致他们在城内的生活水平很是下降。

不但粮食需要配给,而且还要参与劳役和守城,这原本只是义务,但工匠会在几年不断地宣传义务与权利的统一,让他们开始思索守城的义务来自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