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叔颐那样灵活的人,为了保护几个学生都不小心被人踩了几脚。出了人群,庄叔颐不过是回头看,正巧看到那云生娘一脸惊慌失措地抱着儿子被人群夹着走。那孩子哭得脸都绿了。
庄叔颐本就个爱孩子的,她自己没有孩子,但是对别的孩子都爱极了。看那孩子如此痛苦的脸,庄叔颐哪能袖手旁观。她安顿好自家的学生,不顾阻拦直接冲了进去,一口气抱了孩子,推着那云生娘出来了。“云生娘啊,这种事下次就别来挤了,你还带着云生,万一被挤着了……”
云生娘很是尴尬,平日里都是她在唠叨庄叔颐做的家务问题太多了,这下反被庄叔颐说教了。她挠了挠脸,不好意思道。“俺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下次不了。”
庄叔颐温柔地抚摸了一把云生那可怜的小脸蛋。肉嘟嘟的,看着就喜庆,这样的孩子真是讨人喜欢。庄叔颐下意识地想叹气,但是随即看见了自家的学生,又笑了起来。
虽然没有孩子,但是她还拥有很多其他的东西。没什么好遗憾的。
“老师,我们回去吧。”程立和陈元两个一边一个,将庄叔颐护在中间。
“你们俩大个子站旁边,我感觉阳光都晒不到了。哼,就想衬托得我矮,是不是?”庄叔颐一边嫌弃,一边用手挽着两个大宝贝。“下次再来就是傻子了。”
三个人忍不住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生活依旧继续,虽然有诸多痛苦,诸多灰暗,但是总还是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唤住了他们,在一片吵杂里,却清楚极了。
“榴榴姐姐?”
庄叔颐转过头去,欣喜若狂道。
“婷婷!”
滇南之战的开始也意味着身处大后方的云南无可避免地变为了前线,其中居于要地的昆明首当其冲。九百多万平方里,终究寻不到一片宁静。
“空袭!”庄叔颐听见声音的第一个反应便是牢牢地抓住扬波。这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财产,也是最后的守护者。
“不是的,不是空袭。”扬波细听,只有飞机的引擎声,这应当是自己人的飞机。
“不是吗?”庄叔颐也觉得自己太过敏感了。可是在这时代大概没有人会对这声音不敏感吧。不管再过多久,都没有办法习惯死亡、废墟,还有这没有尽头的绝望。
“老师,快跑是空袭啊。”程立一边抱着自己那罐子刚煮好的莲子汤,一边慌不迭地探进头来催促道。
“不是空袭。没听警报都没响吗?”庄叔颐半点不害臊地隐去自己刚刚那慌张的模样,一本正经地说道。“别慌,哪那么多子弹好扔啊,就是来吓唬我们一遭的。”
庄叔颐这边刚说完,就看见隔壁家的邻居一手抱着自个的大胖小子一手抱着个花瓶就冲了出来了。“晏清家的,还不快跑,空袭啊。”
庄叔颐可是努力地忍住笑,说道。“云生娘,没警报呢,自己人。”
“自己人?这帮龟孙子大半夜的跑什么飞机,可把俺给吓坏了。看看,这花瓶可是传家宝呢,要是跑丢了,我非打上他们司令部不可……”伴着大嗓门的骂骂咧咧,还有孩子中气十足地哭喊声,这真是个热闹的夜晚。
“好了,回去睡吧。指不定能睡到什么时候呢。”庄叔颐对于未来莫名地开始感到悲哀了。这样的境况,一日复一日,好似没有尽头,或者说是一日更糟糕于一日。
读书、教学,都是为了明日之中国。可是看看眼下这局势,明日之中国何时会到来呢?
“但悲不见九州同,家祭无忘告乃翁……放翁的心情,没想到我竟也有一日能够明白。”庄叔颐悠悠地叹了口气,在黑板上写板书。
“老师何须悲观,今日之中国非靖康之中国。如今我等站在抗日战线的统一大道上,虽非两三日便能达成,但是眼可见,中华大地上下必有一日欢灯结彩,共庆胜利。”
许是被这世事磋磨太久,庄叔颐反倒需要是学生来安慰她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但是这也正是身处联大的好处吧。一个人总是容易陷入悲观之中,然而当身处积极向上的人流之中,想要逆流而行,那可真是难啊。
“你说的对。”庄叔颐赞同道,然后收拾心情重新开始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