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庄叔颐抓着他的手臂,眼睛却都睁不开了。这一天她什么也没有吃,还跑了这么多路,和那么多人打交道,简直累坏了。
就算现在她的肚子打起了鼓,也懒得去管。她实在是睁不开眼睛了。
“休息一晚上,我们就离开上海。我已经都准备好了。接下来,我们去哪?无论去哪里,只要你想去,我们都可以去的。榴榴”扬波背起她,动作温柔至极,仿若是对待一个易碎的泡泡一般。
庄叔颐半撑着眼睛,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脑袋靠在他的脖子上,傻乎乎地望着路上的那些行道树。
永宁。
她想去的地方,只有这一个。
可是现在,她还回不去。她也不能回去。
庄叔颐将自己心中的千言万语都咽了回去。她的悲伤已经够多了,不许要再增加一个。
“我想去北京。我想看梅大家,尚大家的表演。还有那个叫庄蝶的明星,她唱的歌,好动听。我想再听一次。可以吗?”
“当然可以。”扬波背着她,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感受到了她的声音还是有些落寞。于是他便笑道。“难道不是为了北京烤鸭,驴打滚……吗?”
“阿年,你好坏。说的我只会吃一样。”庄叔颐的眼睛已经完全眯起来了,她实在是太困了。或者说是,他的背实在是太舒服了。
好像一个摇篮,不停地晃着她,叫她恍惚之间便回到了那遥远,又安全的婴儿时期。那时候没有痛苦,没有忧虑,她只要陷入甜蜜的梦乡就好了。
现在也是一样的。
“难道你不想吃?”扬波明知故问道。
“当然要吃啊。”庄叔颐已经陷入了温暖的黑暗之中,却仍然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然后青年那爽朗的笑声,便在这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起来。
庄叔颐拼命地奔跑,眼泪被泥土吸收,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还有哪里可以回去。她离开了永宁,失去一个家;然后现在她要离开上海,却好像迷失了自己的所有。
她不能去小东楼,若是这些歹徒跟随着她去了那里,一定会伤害到那些傻姑娘的。她不能那么做。
但是她也不能回去之前的暂住地,她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说来也真是可笑,都住了大半个月了,她甚至没有搞清楚那地方在哪里。如今没了小伍,她也就回不去那地方了。
说到底,还是这上海滩太大了。
追兵早已被摆脱,可是庄叔颐还是在不停地奔跑。因为除了奔跑,她什么也干不了。她也不想去干。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不停地奔跑。
直到她撞上那个人,那个给了她从前的一切,现在的一切,还有将来要到的一切的人。
“阿年!”
“榴榴,我终于找到你了。”他的脸上满是惶恐和不安。可是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便成为了狂喜。
庄叔颐毫不犹豫地扑到了他的怀里,大哭起来,像个任性的孩子,明明什么都没有遇上,可是偏就觉得委屈。“你去哪了,阿年?他们追着我不放,我跑得好累啊,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你都没有告诉我。”
“对不起,榴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扬波第一时间搂紧了她,亲了亲她的脸颊,充满了歉意。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状况之下,居然还有人要对她下手。也想不到,小伍会离开她。他太该死了,他本就不该离开她。
“小伍受伤了,我没有办法,只好把他……把他留在那里了。那里有人也要抓我,阿年,怎么办?小伍会不会有事?我是不是……”庄叔颐一边说着,一边便大哭起来。
她太害怕了。心中的懊悔不亚于任何时候。她当然知道,那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也是最后的选择。可是事实摆在那里。
她在自己的性命,和别人的性命之间,选择了自己的。
就像从前她唾弃、厌恶的那些人一样,自私自利到了极点。死里逃生的欢喜,完全没有到她的心里去,唯有那无可救药的愧疚,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泪水。
“阿年,我、我做了错事……和阿爹阿娘一样,在困境里,我只能选一样。我选了我自己。”庄叔颐被这不容狡辩的事实逼得快要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