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扬波也明白,她这一份孩子气的背后藏着多少的伤心和落寞。她总是期待着盼望着的东西,几乎都落了个空。
他算是她想要的东西吗?大抵算是他强塞给对方的吧。没了他,榴榴依然会过得很好,因为他想不到会有谁不爱她那纯白又天真的灵魂。
起码他做不到。
“阿年,以后你都不会像之前那样忙了对不对?可以陪我出来玩了?”庄叔颐好似没心没肺地问。
“恩。你想去哪里吗?”扬波问店家要了一块干毛巾,替庄叔颐擦拭打湿了的鞋子。“你一步路也没走,鞋子比我这走路的还要湿,难不成你是美人鱼上岸自己流出来的?”
“我才不要做那个可怜巴巴期盼爱,最后还化作泡沫消失的美人鱼呢。要做,我就做花木兰,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庄叔颐笑着也拿了一条干毛巾擦了擦他裤子上的水珠。
扬波听了她的话,忍俊不禁。明明是个软包子,非要装作是硬石头。不过,想到庄叔颐做下的这一桩桩事情来,说她像花木兰,也许并没有什么突兀之处吧。
说到跳海的美人鱼,庄叔颐忍不住又想起了永宁。思绪一下便飞到了千里之外。今天是清明节了。阿爹阿娘会在做什么呢?是像往年一样祭扫之后出外踏青吗?
庄叔颐想要叹气,最终却还是忍住了。若是她此时哀伤,更痛苦的人大概会是阿年。于是庄叔颐故作轻松地说起别的话题来。“阿年,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虹口大戏院看的那场电影吗?”
“是《庄子试妻》对吧。据说是广东人在香港拍的。我记得你很不喜欢。”扬波回想起来,榴榴连戏院都没走出去就在里头破口大骂起来。“然后我们还是被戏院老板轰出去。”
“谁和你说这个了。”庄叔颐羞赧道。谁叫那部电影简直是荒唐透了。本来是个好故事,被那些后来的臭男人们改得面目全非。凭什么女儿便要从一而终才是守了妇道,男人便可一妻多妾呢?
何况都是民国了,竟还有这般腐朽封建的思维,真是要笑掉人的大牙了。
“哼。”两人正说的热闹,隔壁桌上正饮着一壶杏花酒的老先生愤恨地说。“尽是些败坏国威的蠢货。连酒的味道都盖不住。”
庄叔颐立时便知道这是在骂她呢。
“不——!”
在黎明之前的黑暗中,柳椒瑛再次被噩梦惊醒。
那场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的噩梦里,不断地重复着她的宝贝女儿最后的身影,然后最终那滔滔不绝江水还是会将她带走。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这恐怕是世界上最残酷不过的惩罚了。
“榴榴……”黑暗的寂静之中,连细微的呜咽声都被发大。柳椒瑛坐在那里又哭了一夜,黎明的光透过窗户上的细缝想将一丁点的光洒进来,却更加地衬托了屋内的昏暗和孤寂。
庄世侨翻过身摸了个空,心里一惊,猛地坐起来,看见柳椒瑛还坐在屋子里,这才松了一口气。“夫人,又睡不着吗?”
柳椒瑛拿帕子掩着自己的脸,闷声说道。“恩。今儿早上雨声太大了。睡不着。”
“也是。也是。”庄世侨附和道。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个谎话。可是谁也不忍提起那件伤心事来。
自榴榴跳永宁江已经有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来,别说是柳椒瑛夜夜梦魇,便是庄世侨也不知被噩梦惊醒了几次。
那可是他们最宝贝最心疼的女儿,捧在手心里都怕她磕碰了的心肝儿,就这么没了。庄世侨叹了一口气。今天便是清明了。可是榴榴的牌位、衣冠冢都没做好。
也不是来不及做。只是柳椒瑛怎么也不肯让人去做罢了。在她看来,她的闺女还没有死,做这些东西可不是在咒她嘛。谁敢提一句,她就敢拿藤条打,拿鞭子抽。
连庄世侨去劝也全然没有用,现在他胳膊上还有两道血痕呢。
“我的榴榴没死。她那么聪明,那么厉害。她是天上飞的龙,这一条小小的江怎么可能困得住她。”柳椒瑛固执己见,根本听不见别人劝说的话语。
不愧是母女两个,脾气都一样的硬。
别人觉得她是疯了。柳椒瑛却知道自己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她的榴榴可是会游泳的,就算是跳进水里,也不一定是死路,还可能是一条生路。
何况,榴榴那孩子她是知道的,从小便是机灵古怪,鬼主意多得狠。她的孩子和她一样都是不肯认命的。按着她们的脑袋强逼着她们做什么,便是天王老子来也是不能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