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个做无常的日子尚短,无论是经验还是见识都不及面前的无常老前辈。在他们印象中,无常前辈们喜怒不形于色,脸上的表情从来没有变过,像这样的震惊没准还真是第一回。
于是他们也顺着前辈的目光看向了白冰,果然见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些被无常引来的魂魄们路过白冰时,仿佛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不由地放缓了脚步,犹豫片刻后,便像是好奇孩子一样围住了白冰,飞上飞下地乱转。
有一些魂魄身上的荧光很强,只围着白冰转了一圈就径直飞进了鬼门关,另一些则做了那个弱小的魂魄做过的事,不住地往他身上蹭,还有些胆子大的魂魄甚至顺着他宽大的袖口钻了进去,白冰哭笑不得,将手一抖,袖口里马上掉出七八团魂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继续不气不馁地往他身上蹭。
那两个年级大的,做了几百年无常的老前辈们在震惊中不忘自己的本分,道:“天快亮了,不能再耽搁了。”说完就把手中的引魂铃摇了摇,那些魂魄像是突然被指明了方向,恋恋不舍地离开白冰身边,依次飞进了鬼门关。
年纪小的无常乖乖听了训示,垂头道:“是,我们疏忽了。”
白冰周身一松,如释重负地抖了抖袖子,望向新来的无常,眼中闪过一抹诧异,道:“鬼界竟然不止一个无常。”
老无常们看着魂魄们全都入了鬼门关,才回过头来,将眼皮挑起一个角看着他,半是警惕半是畏惧道:“你是谁?”
白冰耐着性子又做了一遍自我介绍:“魔界白苏,见鬼王有事相求。”
老无常们整齐地把袖子甩到身后,颇有气势地问道:“有什么事?”
白冰勉强压住想把他们掀翻的冲动,道:“请他修补一个魂魄。”
老无常们对视一眼,而后回头谨慎地答道:“我们在鬼界时间不短,从未听过有修魂之法。”
白冰道:“你们没听过,不代表鬼王没听过。作为一界之主,我想他应该有些本事。事成后我必重谢。”
老无常们沉默片刻,而后慢吞吞地说道:“鬼王日理万机……”
“轰!”
一阵巨响截断了老无常们的话头。
白冰忍无可忍,随手扔出一团无妄业火砸在鬼门关上,城砖里的液体立刻兴奋地翻涌起来,蠢蠢欲动地想要脱离墙体。鬼门关的招牌更是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中晃了晃,在无常们心惊胆战地注视中总算稳住了身形,没有直接掉下来。
幸亏没掉下来,要不就真是被人砸了招牌了。
无常们皆在心里抹了一把汗,可罪魁祸首根本不理会他们是怎么想得,另一手又托起一丛火焰来,锐利地目光在无常们身上一一划过,轻飘飘地给鬼界的门脸做出了毫不留情的评价。
“鬼门关,也不过如此。”
轮回对白冰来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词。
生生死死,循环往复,是轮回的表征。但是若一个人从未经历过死亡,就谈不上什么轮回了。
于是他并没有像无常预料的那般郑重起来。他把掌心的火焰用指尖挑了,五根长而瘦的手指像是一棵棵跳动的白烛,把他嘴角上的不屑照的分明。
黑白无常更加确定此人不凡,同时也更加拿不准他想干什么。
他们做无常的这些年,还没有碰到过这样一个人,对命理和轮回毫无敬意,甚至还隐隐看不起。即使知道他们二人担任引导众生入黄泉得轮回的要务,也并没有生出一点慈悲之心放他们离去。
于是他们不禁怀疑刚刚白冰因为那个小魂魄消散而冷厉的质问,其实是一个错觉。
好在白冰沉默了半晌,自己道明了来意:“我要见鬼王。”
闻言,黑白无常仿佛画成的五官终于露出了破绽,他们板正无波的细长眼睛竟略微睁大了一些,露出百年难得一见的惊讶表情。二人又对视一眼,看到对方惊讶,便更惊讶了,眼睛又蓦然大了几分,白冰这才发现,其实黑白无常的眼睛并不小,只不过平时都耷拉着眼皮不愿意看人。
重新画过眼睛的黑白无常僵硬地注视着他,慎重地考虑着如果被那团火烤一把,他们还能不能再入轮回。思量了片刻后,似乎得到了答案,再次异口同声问道:“你见鬼王要做什么?”
白冰诚实答道:“有事相求。”
黑白无常同时吐出一口气,像是凡人如释重负后的纾解。但是他们这口气舒得可不寻常,一开口周围的空气就冷了几分,好像一下子从暮夏到了隆冬,他们脚下的草叶子也跟着瑟瑟地发起抖来,有些惴惴不安。
无常道:“我们可以带你去见鬼王,但是你去鬼界就要守鬼界的规矩。”
白冰道:“这是自然。”
黑白无常带路的速度非常快,他们的路线可以画成一道长长的直线,线上的山川城郭树林都没有阻碍他们分毫,被他们视若无睹地穿越过去。
白冰追了一阵就有些哭笑不得。
这两人虽是带路,但总是给他一种落荒而逃的感觉,一路上头都不回,只顾着埋头赶路,也不管白冰有没有追上。或许他们觉得白冰追不上才好。
无常们赶了半夜的路,终于在破晓前来到一处云雾缭绕的地方。
面前是一座不怎么巍峨的城关,两侧没有绵延的城墙,只有一个城关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城台大概只有两丈高,上面开了一个比狗洞大不了的洞,权当城门了。
城楼乃是歇山重檐顶样式,同样只有两丈高,四角飞檐上趴着不少青面獠牙的厉鬼雕刻,凶神恶煞地注视着城下的人。
而城砖的材料十分奇特,远看是乌黑的岩石,近看就能发现里面竟然是汩汩流动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