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息过后,她裹了裹身上的衣袍,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满目疮痍的山谷,心觉遗憾,但也无可奈何,终究沉出一口气,准备遁走。
三息。
脚下的阵法突然光芒大盛,迅速地转动起来。光线错乱中,她忽然觉得有一人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正对上一双森寒的眸子。
他的瞳孔如霜雪,莹白又极冷。那一瞬间,花影如坠冰窟,当时就知道自己跑不了了。
但是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很快她的识海就炸开一道巨缝,一种比肉体和魂魄同时被撕裂还要厉害的疼痛霎时在她周身游荡起来。她想叫,却感觉不到自己的舌头,手摸上脖子,却触不到皮肤。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了,只有疼痛一股一股地涌上来,一次比一次强烈,提醒她事情还没有了结。
阵法还在转动,果真如花影所料,三息过后,她真得被传送到万里之外的冰川。不过依照她现在的情况来说,倒不如立时死在白冰的手里。
那日白冰对江灵使出的秘术,只是做做样子,才用了半分力,而花影刚刚承受的,则是完完整整的一套了。
花影刚走,花灵们便齐齐委地不起,没了反抗之力。白冰踉跄了一步,慢慢地走到阵眼处,迅疾地抓起那株罂粟花,阵法便破了。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月光大道还是那个月光大道。
白冰刚刚疯狂催动灵气,早已是强弩之末。魂魄本就受损,如今又受创,自然不太好受。他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静了静神,开始打坐休养。
夜未央,路还长。月光大道的尽头,清水域已经揭开了它的面纱。
迷魂阵内,数不清的罂粟花们无风自摇。
明明只是细长的茎干顶着几片薄薄的花瓣,乍看上去平常,却无端地生出一种柔若无骨的风情,特别是此刻整个山谷中的罂粟花都摇晃起来,靡靡之气仿佛随着它们的动作弥散在空中,让阵中充满了透不过气的风月无边。
迷魂阵已经百年没有出现这种盛景了。花们拼命地扯着自己的根须,妄图拔地而出,往阵法中间移去,但是这个愿望一经达成,她们马上就枯萎而死。可是即便是死,她们也带着微笑,分明是带着欢欣奔赴死途。
让花海如此疯狂的,正是被困在阵法中的白冰。他实在太香了,无论是血肉还是魂魄,都包裹着天地间最精纯的灵气。
白冰现在情况很不妙。
他手腕上缠着一朵小小的罂粟花,如饥似渴地吸吮他的生机和魂魄,恨不得一口气就把他吸干。他身体变得微微透明,一大部分魂魄已经从他身体中剥离出来,化为许许多多的荧光,飘浮在他设下的结界里。罂粟花和花影都满怀激动地等待着,等着他的魂魄被完全吸出来,或者等他的结界承受不住魂魄之力自行消散。到时候,他就完完全全属于她们了。
但是下一刻,原本静坐不动的白冰忽然身体一晃,口吐大口鲜血,而后睁眼醒了过来。
他虽然虚弱至极,眼神却比刀子还要锐利,像是山里饿了几天的狼。
花影被他的眼神吓得身子一抖,却见他伸手抓住了手腕上的罂粟,猛地一扯,罂粟花便碎成一堆破叶烂花,而他原本已经脱离身体的魂魄,如归巢的倦鸟般迅疾地归位了。
花影大骇道:“不可能!你怎么能从梦里醒来?”
白冰几乎是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原本黑如点漆的瞳仁忽的闪过一抹霜色。他将视线落在漫无天际的花海中,透过影影绰绰的影子们,终于寻到一株略有异常的罂粟花。
这是一株格外瘦小的罂粟,在身姿妖娆的花海中并不显眼。它的花瓣上甚至有残缺,像是被什么鸟兽咬了一口似得,但是身上却散发出极轻极淡的幽香。
罂粟并无香,有香必有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