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你先回房等我,一会我看瞌睡了就去找你。”
好不容易把她打发走,目送她离开,沐忠亮又拿起那份要命的书信,“菁菁……唉,这包办婚姻害人啊!”
刚有反对的念头,可想想又有些泄气,这年头包办婚姻才是主流,非要这么弄恐怕一个不孝的名头就要落到自己的头上,且不说将来见了沐天波他会怎么收拾自己,光是想到报纸上那帮反对派的说辞他就头大。
在这个道德至上的年代,无论哪个污名背上沐忠亮恐怕都落不到好。自己手上的武力再强,也没法不让人说话吧?
“老爹啊老爹,都快十年了,也不跟你儿子说一声,这不是坑人吗?”
整整一夜,沐忠亮都心事重重地,想来想去,解铃还须系铃人,死马当活马医,且去求求老和尚吧,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第二天一早,找人打听了一下后,他便轻装简行,就带着黄杰明一人一马上便宜老丈人郭都贤挂单的六榕寺去了。
或许因为数年前的劫难,又有尚可喜等亏心汉奸的带动,广州礼佛之风颇重,一大清早的,前来参拜的香客已然为数不少。
沐忠亮一身道袍,头上的斗笠压得低低的,鬼鬼祟祟进了寺,正巧一个小沙弥路过,赶紧一把拽将过来,“小师傅,你可知些庵公住在哪个厢房?”
“些庵公?不认识。”
转身欲走,沐忠亮又拽住他“师傅等等,哪个他法号是什么来着?杰明……”
黄杰明赶紧补上一句,“顽石。”
“对,在这挂单的顽石师傅可在?”
“哦,你说顽石大师吧?他应该还没来,”小和尚撇撇嘴,“平日里他都是快到中午才过来的,晚上又离开,二位施主怕是来早了。”
小沙弥一溜烟地跑了,两人面面相觑,黄杰明道,“我听说他们出家人不是有早晚功课的吗?头一次听说过了中午才来,晚上就走的和尚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和尚娶老婆的我都见过。”
沐忠亮说的是后世那些上班的和尚,不过是一种职业而已,想不到老郭思想倒挺超前啊。
没法子,两人只好转移阵地,好在之前已经打听清楚,郭都贤随着朝廷一块搬回了广州。
前段日子军情司有个营救计划,目的是把朝中大臣尚在沦陷区的家眷救出来,作为致仕大臣,他也搭上了便车,在湖广的家眷这会也已经尽数接到广州。
好在两人骑了马来,奔出城不远,行到泮塘湖畔。
“这顽石大师倒是会挑地方。”沐忠亮赞道。
正是初春时节,湖畔杨柳依依,二月春风裁出的绿丝绦曼长披拂,连绵成荫。远远看去,一座朴素的宅院便在一片随风摆柳中若隐若现。
怪不得这和尚不去上课了,比起城中的熙攘,换了自己住在这恐怕也不想上值了吧。
在门前下马,随便找一棵柳树吧马拴上,沐忠亮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位青年,看着比沐忠亮稍年长些,见面即拱手道,“不知尊驾是?”
摘掉斗笠,报上名号,这人也不惊讶,反而露出一抹玩味的神色。
他也不让开门径,只问道,“原来是沐大人,不知来此有何贵干?”
开完一场长会,天色已擦黑,饭点早就过了,家中的饭菜不知已热过几回,反正他回来的时候,摆在桌上还是热腾腾的,飘出的香气让他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
一边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就往桌上伸,一边还数落菁菁,“嗨,我一忙起来就没个准点,你尽可以先吃就是,反正老爷子不在,就我们两人,没那么许多规矩。”
“是啊,家里除了我们两个和忠伯他们,也没别的人了,平日里夫君又忙,我一个人在家里怪闷的。”
“没办法,事情太多,实在脱不开身,我想想啊,”沐忠亮还以为菁菁在抱怨,“这样吧,明日永和行的工坊我便不去看了,再和你去双门底去逛逛如何?”
菁菁脑袋摇得向拨浪鼓一般,“不用了,正事要紧,夫君你自去就是,双门底我可以让马姐姐陪我去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让张元知替我去就行了……”
“真的不用了!”菁菁态度很坚决。
“真的不用?”沐忠亮试探着再问一次。
“嗯!”小姑娘很坚决。
“那好吧。”沐忠亮乐得就坡下驴,陪女人逛街不管在哪个年代对他来说都是一种酷刑,寻常弱女子在逛街时都会有一种莫名的体力加成,像菁菁这种武艺高强的就更不用说了。
“这竹筒鸡不错,夫人的手艺越发精湛了。”府上的大师傅是粤人,这道云南菜只能是出自菁菁之手,讨好地给她夹了一筷子,确认她没什么异样,这一茬也就过去了。
温馨的晚餐进行到一半,管家忠伯突然进来,“公爷,方大人刚到,见您在用饭,已先行到书房等待。”
“嗯,我知道了。”
方柯刚从前线回来,连夜就来了,莫非有什么大事。想到这里嘴中饭菜都没了滋味,草草扒了几口便起身道吃好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菁菁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生生止住。食之无味,干脆放下筷子开始收拾。
“见过公爷。”
一踏进书房,方柯立即起身行礼,沐忠亮摆摆手,“你我之间就不必来这一套了,这个时辰过来,可有什么急事?”
“没什么大事,不过司里的人捎回来两封书信,其中有一封是老公爷自云南寄来的,卑职不敢多留,是以连夜送来。”
“什么,快给我。”
几年了,虽然打探到李定国在滇缅一带闹得挺欢,可从没接到过沐天波确切消息,去年曾修书一封让军情司想办法送过去,现在有了回音,至少能证明沐天波活得还挺好。
毕竟在沐忠亮本身的记忆中,对这个父亲还是颇有感情的,即便记忆融合后,他两世人也只有这么一个爹。
赶紧接过来拆开信封,展开一看。
“敬之吾儿……”
“别后数年,顷闻粤地光复之喜讯,为父并晋、巩昌二王皆欢欣鼓舞,遥祝盛举……”
“近年当面吴逆攻势渐缓,晋王推测此为吴逆欲挟王师以自重之策,我等自然乐得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但值岁末之际,吴逆大兵进山围剿,不计伤亡猛攻我方据地。如今收到敬之书信,想必定然是吴逆要出兵援广,不得不先行扫平后患,汝当慎之。”
“但我沐家世居云南,况各土司皆心向大明,以高山深林为依仗,吴逆能奈我何,勿须念之。”
“军略事体,晋王当另有书信言之,为父便不赘言,但有一言汝当警之。”
“大明病久,以致有此奇祸,所谓良药苦口,汝欲变法,为父定然支持,乱世用重典,汝须当杀则杀,当斩则斩,不容半分心慈手软……”
“此惟我父子二人,为父亦不讳言,太祖有云,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吾素知敬之对今上不满,但谨记,若无今上,汝年方弱冠,纵有军功加持,亦难统领群伦。蛇无头不行,汝若不沉住气,是时即便粤地朝廷不乱,各地抗清义士亦当各自为政,抑或同室操戈,则大事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