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二舅招呼,若萤却转身进了屋。
正间很大、很高,既是生活区,也兼着作坊的功能。地上摆放着又长又厚的生铁,充当案台。打铁、箍桶,都要借助这块生铁来进行。
空气中弥漫着铁屑的味道,不讨厌。北边早已失去本色的方桌下,堆满了各种白的黄的铁皮。
叶老太爷做的是打铁桶的行当。
只有家境宽裕的人家,才会想要一对铁质水桶。像若萤家里,用的都还是木桶。比起铁桶来,分量重,容易开裂。几乎每年都要重新箍一下,还要上新油漆。
上去的油漆味道很大,往往几个月都不会散尽。而吃水却是天天都断不了的,因此,若萤总觉得家里烧的开水中有一股子油漆的味道。
有木桶还算是好的,有些人家过于贫穷,不得以会用泥罐挑水。就是黑黑的那种粗陶,摸一把,一手黑。买回家后,得用草木灰擦上很多遍,去了表面的灰胎,再用清水、热水洗几道,直至不掉色了,才好用。
因为容量太小,要盛满水缸,往往要来回挑好几趟水。
这种黑色的泥罐还被广泛地使用在饭桌:当钵子盛饭,当碗盛汤,便宜好用。
这种黑陶,还长期地用于丧礼中。在出村的十字路口处,清晰可见遍地的黑陶片。那都是出殡的时候,孝子贤孙们摔碎的丧盆。
这东西不大结实,稍稍磕到个石头儿就能崩裂。
叶老太爷不止一次说要给三房打一对铁桶,都给叶氏拒绝了。
“一对铁桶拿去乡下卖得多少钱?家里又不是没有用的。”
家里人口多,逼得她不得不精打细算。
就连老三也是,为人尽管粗枝大叶,对这个老泰山却是十足地敬重,说不要、就不要:“你赚个钱不容易,咱有胳膊有腿的,哪能老啃吧你?”
两口子平日里时常吵嘴,唯在这件事上,竟难得地同心协力。
叶老太爷只得作罢。
他是个持重的老人,话不多,为人和善通情达理,在合欢镇上非常有人缘。
他的生意遍布昌阳县合欢镇所辖的三十个乡,“叶记作坊”的老牌子象征着信誉和质量。
有些离得远的顾客,宁肯等着叶老太爷拉乡过去,也不肯就近购买别家的铁桶,冲的就是他这个人、他几十年始终如一的敦厚品行和不求回报的急公好义。
此刻,他正忙着烧锡焊接。一只脚下踩着一个皮囊,皮囊的一端连着管子,踩动间,气流出入急切,鼓动管子尽头的煤灶急剧燃烧,从而加速手中长锡条的熔化。
若萤这才明白过来,为何要用皮囊抽风而不用风匣,因为前者能够腾出手来做活儿。
待到锡条变成液状即将滴落下来时,则娴熟地去火就器,那丝状的锡液便落在了铁片与铁片的交接处。
俟锡液停止滴落,老太爷的掌心里神奇般出现了一个小物件,黑黑的不知道是木片还是铁片,拇指压着,从容地抹过锡液粘结处。
犹如刷墙刮灰,很好地起到了平整顺滑的作用,而且,还很好地避免了被灼伤。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非熟手不可能做到如此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有道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若萤不觉就看得眼睛发直。
二舅一只脚里、一只脚外,道:“姐夫回来了?晚上吃槐花包子,要不要我打槐花去?”
这话是对老太爷说的:“我知道有一处的槐花开的好,树枝子又矮。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被别人瞅上。爹,我一会儿去看看,家里的活儿你照看着。”
趁机会出去逛逛,总比禁在家里干活好。
老太爷闷闷地应了一声,并没有分神。
二舅巴不得有这个机会透气,转身就溜走了。
若萌还在大舅跟前听他讲上次没说完的“柳毅传书”的故事:“……是洞庭龙君之女龙女三娘,嫁给泾河龙王的次子为妻。龙女在泾河龙宫备受欺凌,还被赶出宫外到荒郊牧羊,风餐露宿,受尽折磨。……”
若萤听得意兴索然,慢腾腾地从正间晃悠进了东间。
这是老太爷的寝室,没有什么摆设。墙上还贴着过年期间的福字和鲜艳的松下南极翁的年画。炕上一角叠着被褥,放着一张吃饭的炕桌。所铺的竹席,也是用过多年了,很多地方的竹篾都断了,露出下面灰突突的草坯。席子四下里用布包了边,布料的颜色早就无从辨别。
对门挨着炕边的位置,有一张长方桌,业已擦得落了漆,斑驳如泥孩子未洗干净的脸。桌子上规规矩矩摆放着帽筒、镜台。
镜台是叶氏的,也是这间屋子里最气派的家具。不同于寻常的铜镜,那镶嵌在喜鹊踏梅雕花格子里的圆形镜面可是正经的西洋玻璃镜,能照得人毫发无差。
镜台两侧各有两层抽屉,嵌的是黄铜环纽。
桩台下方还有三层小抽屉,里面不但可以装胭脂水粉、插戴头面,还是储存零食秘密的所在。
那一层一层的抽屉,那抽屉里一格又一格的区分,对于孩子们可是不小的诱惑。
至少在若萤心里,感觉那抽屉里装着的是神秘与希望,是平淡清苦的生活所欠缺的活泼激烈。
这个纯女性用品的东西,在叶氏出阁后,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摆设了。
妆台擦得很干净,不知道擦拭的人是什么心态。也许,在父亲和兄弟们心里,叶氏一直不曾离开,仍旧占据着他们的心、占据着这个家。
桌子下是一张杌子,方方正正可以盘腿坐在上面。
从很多年前开始,这张杌子就一直摆在这个位置。与其说是方便招待街坊访客,不如说是方便孩子们爬炕用的。
墙边立着一只四脚衣柜,柜子顶上有一口大木箱,用以盛放四季衣裳和被褥。
除此之外,屋里再也没有其他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