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派来了最好的老师,教他权谋之道,教他草原上的节日风俗,教他骑射摔跤,等等。
大概是比教养儿子还用心了。
回去的时候,朱樱和王献几乎是在原地捡回了痴迷研究药草的朱橚。
朱橚满手满嘴都是青绿色的草汁,他嫌头上冕冠碍事,便摘下来搁在膝上,十余条冕旒横七竖八。
王献皱眉:“王爷这样还说自己没魔怔?臣倒也认得几个太医院的医师,可没有一个像王爷这般的。”
“这不一样,我是真心喜欢,那些医师不过混口饭吃,就像你在仪鸾司不也是为混口饭吃。”朱橚起身,拍拍衣襟上的草屑,抹一把嘴角的绿色草汁,胡乱将冕冠往头上一扣。
“臣在仪鸾司可不是混饭吃。”王献凉凉地道。
他是真心想匡扶这社稷,但仪鸾司所作所为,似乎有些变味。
“五哥若真喜欢,不如去太医院寻个师父,慢慢学便是了。”朱樱伸手替他系好冕冠下的系带。
“哎,我都说了,那些医师不过是混饭吃的,他们那套医理啊,真是稀奇古怪,同我在古书上看到的没一个处相似。”朱橚卧倒舟中,枕在船头,脑后珠串浸在江水中。
“我看上古医家岐伯、扁鹊,医圣张仲景,药王孙思邈,近有金元四位名家,都各有主张,哪像现在的医师,只知道这法子能治好人,旁的再不去想,无趣得紧。”朱橚一撇嘴角。
“说什么辩证……依我看啊,为人看病只需依照天地运行之理,哪有这许多麻烦……”
朱樱淡淡插上话,“然医者看病,本就如此,若依天地之道,劳生息死,生死本是常事,为何还要救呢?如此岂非逆天行事,不免遭谴。”
“这……”朱橚一怔。
“何况,医师以诊病为业,以活人为要,自然不及五哥你一介富贵闲人,有那么多功夫去研读古书,想什么高深道理。”朱樱目光明亮,犀利地直指要害,“五哥说想学医,又看不起执业的医师,然医道本是如此。这世上许多东西,你欢喜时觉得它千好万好,真得到了,却也不过如此。”
王献抱臂坐在船尾,饶有兴致地看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心道,果然世间一物降一物。
“这话不对,若世间医者都如你说的那般,又怎会有张师?”朱橚摇头。
“五哥也须知道,并非人人都能如那些大家一般。”朱樱自船舷外掬起一捧江水,“有人或许能成浪,但更多人不过这江中一滴水,谁也看不见他们。我们只是平常人,不,我只是一介平常人,所以我是这样想的。”
朱橚不语。
朱樱又道:“就像不是人人都能成为皇上,被人铭记一般。”
“说这做什么?妹妹一身灵秀,怎与仪鸾司学,只知说些歌功颂德的太平话?”朱橚闷闷不乐,轻声嘀咕,“我却想老爹还是吴国公的时候。”
“别说这话。”朱樱摇头制止。
王献冷哼一声,别过头,只当没听见。
小舟拢岸,苏芥已等在栈桥上,他身后,几名侍从焦急地在岸边直打转。
“阿颜,江上风大,就这么去了,也不添件衣衫,真是大意。”苏芥拿起臂间挽着的斗篷,抖开来,为朱樱披好,轻声笑道,“你怎与这想学医想疯魔的王爷在一处?”
“殿下倒说了周王几句,只望他能听进去几句。”王献抬眼看岸边几名侍从,皱眉,“那几人有王府的人,也有东宫服色,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