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稚言全然不知她复杂的内心活动,举着菜刀在这茄子上削着厚皮,嗖嗖两下,紫青色的外衣便整整齐齐地落在砧板上。旋即他又利落地生火、下油、烩菜、出盘,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炝炒茄子卷着香酥的浓烟萦绕四周,隅安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此等好厨艺竟出自钱二郎之手。
燃着的烛火虚晃两下,室内的光线忽明忽暗起来。钱稚言拿起小木枝添着蜡油,颇为邀功道:“你瞧瞧,我做的菜可比你好上千百倍。”
“是是是,您真是无所不能。”隅安打了个哈欠,思忖着自个儿何时才能脱身。
听着隅安敷衍的赞美,钱稚言没由来的心生高兴,他扭脸憨笑道:“本郎君除了读书,其余的全是门精。”那团火苗霎时燃了起来,跳脱的热油打在他的掌心,他怔了怔,随即哀嚎道:“痛死我了!啊啊啊!”
片刻后,钱稚言捂着敷了冰巾的左手,悲愤道:“我这能写字能翻书的左手啊,如今受了重伤,先生的功课怕是写不成了。”
隅安给他换了个凉帕子,抬眉道:“二郎君写字儿还用左手?”
钱稚言龇牙道:“就你话多,不兴我是左利手?”见隅安不理自己,他挠头问道:“你会不会写字?”
隅安的皇太爷曾造了个典故,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此话放在此时,真是再合适不过,她随即认真道:“穷苦家的孩子,哪会这些东西。”
钱稚言略显遗憾地点点头,随即他眸中一闪,眯眼笑道:“无妨,会握笔就成。”
夜色已深,饶是温暖如吴兴,窗外头也打了一层薄薄的霜。隅安埋头伏案,钻缝而入的凉风溜进她粉白色的衣襟,她缩了缩背脊,睡得仍是香甜。
躺在床榻上的钱稚言,一个翻身滚落在地。他揉了揉磕着的聪明脑瓜,一摸嘴角沾了满手的口水。他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来,见小人儿趴在桌上睡得忘乎所以,他忙嚷嚷道:“你这丫头怎偷起懒来,功课若是写不完,明个先生罚我,我回府第一个罚的就是你!”
隅安被他的破嗓子吵醒,她拧着秀眉,难以抑制心中的怒气:“我是四娘子的人,本不该伺候二郎君。您自己不好好习课,被先生罚了五十遍《思旧赋》,怎堪让我替你抄字?”
钱老爷极为注重嫡庶之别,把大半的温情悉数放在三个嫡出的儿女身上。钱稚平好学,钱老爷还舍得给三分笑意,对于吊儿郎当的钱稚言,钱老爷不是吹胡子瞪眼就是打骂怒斥,时间一长,他自个儿也忘记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了。
虽不得宠爱,钱稚言也是堂堂二郎君,钱府上下从未有人这般顶撞他。钱稚言僵在原地,面色难看,这丫头的胆子怎这样大。
他回过神来,坐在椅上的小娘早已离开,钱稚言拾起散落在案的薄纸,不多不少,正正好五十篇。
第二日,先生翻着一沓写满苍劲字迹的功课,满目震色,再瞅了瞅钱稚言层层包裹的左手,扶须温声道:“钱二郎调皮捣蛋,老身罚他抄写五十遍《思旧赋》。谁知他不光写了,还写的这般工整,不止工整还是带伤习作。”
他敲了敲手上的黄杨手杖,和煦地笑道:“钱二郎乃汝辈楷模啊!”
散学后,钱稚平愤愤地拦住钱稚言,狐疑道:“二哥的字,大家有目共睹。若非代笔,绝不可如此整洁。先生糊涂,我可不糊涂。”
钱稚言被先生夸了半堂客,内心毫无雀跃之感,他想起那抹伏在案头的娇小身影,竟生出了愧意。他本想回到卉屏院,找到隅安跟她说个明白,谁知他这讨人嫌的三弟巴巴地凑了上来,还拦着不让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