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不作声。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从前有个倾国倾城的公主死心塌地爱上了一个男人,为了嫁给那个男人她不惜跟父母决裂,她以为那个男人会天长地久地陪伴在她身边,一生一世,生死相随,最后……她死了,他还好好地活着。”
好一会儿后,直到那凄清哀怨的低唱停下来,岑溪才轻声说:“我不懂戏。”
阮少棠的声音很轻,在那依旧缭绕不去的旧戏余音笼罩下,像幽幽的喟叹:“你当然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你懂我就不会讲给你听了——你永远只愿活在你的世界里。”
岑溪朝他走近了几步,双手捧着水杯递过去给他。
他不接,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捧在手心的水杯,可是视线却又没有任何焦点,仿佛什么也没有看。
岑溪说:“我加了柠檬和冰块,没有那么甜,你喝喝看……”
他忽然狠狠扬手打落了那杯水,深夜里,骨瓷杯在木地板上的碎裂声异常清脆。一杯冰凉的蜂蜜柠檬水有大半泼在她的双手上,粘腻腻的,她没有去擦,只是蹲下来捡拾地上的碎瓷片。
他挥手又一把摔了矮几上的长颈花瓶,釉色润泽的哥窑胆瓶咣啷一声摔得粉碎,月白的金丝铁线纹四溅飞裂,有细细的碎片溅落在她的身上又滑落至地,一枝碧荷横倒在她的脚边。早晨在荷塘里采的含苞待放的荷花,半夜已经开到荼蘼,枯萎了。
他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声音也异常平静,淡淡说:“今天不是七夕么?我有件礼物给你,梳妆台上有一条项链,你去戴上给我瞧瞧。”
这么久了,她已经知道了,他越生气,脸上越没有表情,声音也会越静,真正气到了极点,反而声色全无,刚刚的摔瓶子撒气不过是喝多了酒后意识不甚清醒下的一时失手。
岑溪不敢耽搁,搁下手里的碎片,快步走去洗手间洗干净了双手,然后找到了梳妆台上的那条项链。
项链放在檀木描金的珠宝盒里,起初打开盒子,拿出那条宝石项链时,她并没有发觉什么。纵是今晚他怒火深沉可怖,也是头一回要她戴上他送的礼物给他瞧,她原以为他不过就是要羞辱她,羞辱她能让他撒气,也许待会儿他会失手把项链砸到她脸上,也许还会做别的,无论他要做什么,她戴上给他羞辱就是了。
可是她低头刚刚戴好项链,一转身,他却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她身后,她呼吸一窒。他伸手抚摸着她颈边一串又一串累累叠叠的宝石细链,静静问:“喜欢么?”
岑溪一怔,这句话到底提醒了她。
其实,他一直对她很大方,但凡女子喜爱的那些身外之物,源源不断地按季送往她的卧室。当然,那些东西对他来说,亦是全然不在乎。兴致来了,也曾送过几回礼物给她,皆是宝光灿烂的珍珠玉石,每回过来时落在她卧室的梳妆台上,从未要求她佩戴过。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在卧室的梳妆台上偶尔看见的那些昂贵珠宝,只会静静收起来。他既然提也不提,她亦不会多话再问他。
这条宝石项链也是如此。
在某天早晨,也出现在她卧室的梳妆台上。
那时咖啡馆正是筹备开业的要紧关头,到处都要钱,偏又赶上何叶受不得气,一股脑儿把手里头能随意动用的现款拿去买了奢华的保时捷跑车。他给她的卡里虽然有钱,但他们一早就说过每月十万,她便从未动过剩下的钱。那天在梳妆台上看见他落下的这条珠光宝气的项链,不知为什么,突然就动了心思。她想,他不过是心血来潮时的一种礼仪,落在梳妆台上与落在垃圾箱里对他没有区别,他不会在乎,也不会放在心上。所谓“礼物”,当然也不会是他自己去挑的,那么拿来救急也没事。她既然已经收下了他每月的十万块,那也没必要再视他的馈赠如洪水猛兽。用他的话说,惺惺作态只会徒然惹人厌烦。
然而,那时她忘了,在把这条宝石项链落在她梳妆台上后的隔天,他曾经难得亲自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漫不经心地说梳妆台上的项链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淡淡问她:“喜欢么?”
其实她的生日已经过了,她当时笑着回答:“谢谢你,我很喜欢。”
同样的话,他再次问了一遍,这一回是当面,静静地望着她的眼睛。
岑溪从他平静的脸上看出来,他并未忘记这条项链。这回,她无话可答。
阮少棠的动作很轻柔,慢慢地沿着她颈边的一串串宝石细链抚摸下来,最终停留在中心那颗硕大的蓝宝石上头,衬得他的声音也多了一抹异样的温柔,漫不经心地问她:“你知道我多少钱买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