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校尉出帐,曹操喜色渐消。沉思片刻,这便提笔,将诸情上报坐镇虎牢关的卢车骑。再想蓟王刘备,又不禁心生愧疚。其中厉害关系,曹操焉能不知。然为救天下黎民,曹操可以身挡箭,刘备又岂能坐视不理。
“操,忠义不能两全,愧对我友。”一声长叹,不觉已泪流。
邺城光复,汉军遂将冀州黄巾四面合围。将反贼压缩在钜鹿一带。
大河阻断南北,渡口皆有汉军驻守。虎牙将军夏育,轻车将军董卓,正向南阳、颍川等地进发,便是为阻断南部黄巾北上之路。卢车骑已传令夏育、董卓稳扎稳打。只需阻断黄巾南北勾连,待剿灭黄巾贼酋,张家三兄弟,平定河北。再挥师南下,数路并发,豫州黄巾旦夕可灭。还特意叮嘱二人,且不可轻敌冒进。
邺城光复,冀州黄巾再无坚城可据。距离覆灭,已为时不远。
虎牢关。车骑将军营,中军大帐。
从恩师手中接过曹操手书,一眼扫过。审配勃然大怒:“好个曹阿瞒!”
逢纪接过一看,亦不禁动怒:“此乃祸水东引!骑都尉虽救了数万妇孺,却祸害整个蓟国。”
恩师问道:“依二位之见,此事有何不妥?”
审配进言:“蓟王有豪杰之风。此策既出好友曹操,料想蓟王定会接纳。恰逢多事之秋,陛下心头所患,便是宗室。宗室之中,名声最隆者,乃是蓟王。先前蓟王上表,欲兴兵讨贼。奏疏送至尚书台,却石沉大海。陛下反催促蓟王和亲西域五十五国。陛下之心,世人已尽知也。若此时接纳数万妇孺,便有趁乱扬名之嫌。乃触陛下心头大忌,引火烧身也!”
逢纪亦道:“今,天下播乱,却未动摇国本。黄巾盛极而衰,不出数载必灭。待明公拨乱反正,天下重归大治。功过赏罚,陛下定会一究到底。那时,蓟王或难以洗脱通贼之嫌。”
恩师再问:“如今之计,又该当如何?”
“如今之计,需明公上表,求赦数万妇孺。”审配躬身答道:“明公乃平叛主将,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自当持重。若此时上表求赦,陛下及朝堂自当从谏如流。”
逢纪亦起身道:“若如正南所言,待此战罢,明公只怕非但无封赏,或会自取其祸。性命虽无忧,却也无功无过。”
恩师这便醒悟:“二位可是要我学王翦,挟兵自重,求以自坚(自保)?”
秦始皇二十三年(前224年),王翦伐楚,秦王政自送霸上。王翦因手握六十万重兵,出征时王翦向秦王“请美田宅园池甚众”、“以请田宅为子孙业耳”,秦王政大笑。出关前,王翦又连续五次求赐美田,连部下也开始担心会不会太过份,王翦才说出了自己的用意:“夫秦王怚(ju,骄傲)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邪?”
意思是说秦王嬴政,生性骄傲多疑,如今秦国全国士兵尽交到自己手中,此时唯有向秦王诸多要求,才可以表明自己除了金钱以外别无他求,借此消除秦王怕他拥兵自立的疑惧。
如今。关东战局,皆握在恩师之手。凡有所求,必有所应。只是,如此一来,陛下心中必生嫌忌。待战胜,甚至等不到战胜,只需胜利在望,陛下便会问罪。正如逢纪所言,念及恩师劳苦功高,陛下虽不会真的降罪,却也因此而得不到封赏。
审配、逢纪,确有高才。虽比不上八分田沮,谋划天下。二人识人辨物,察言观色,却颇有心得。
为何说二人善识人辨物。能知蓟王、陛下之心,只是其一。而能窥知恩师卢植,对蓟王刘备的拳拳守护之心,亦是其二也。
恩师以车骑将军,关东主帅的身份,上表为妇孺求情。陛下自当赦免。如此,蓟王再行接纳,便名正言顺,无通贼之嫌。然而,卢植上表之意,显然是为给蓟王脱罪。二人虽有师徒之情,然在陛下眼中,卢植此举却有失臣节。必然会迁怒于他。此时战况胶着,虽隐忍不发,一旦战事完结,陛下定会秋后算账。
所谓的战后封赏,心怀天下的恩师,又岂会在意。
这便手书求赦表文,六百里加急,传回洛阳朝堂。
拳拳之心,日月可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