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涟涟,琼光潋潋,忽有人破水而出。
她衣衫湿透,长发散落,貌凝秋月,容赛春花,一如画龙点睛,点亮这世间至美,活色生香,蛊惑众生。
她望着她,仿佛有极细的声音无言呢喃,化入风声水声,粼粼生波。
金风玉露一相逢,只有天地知晓。
皇甫思凝第一次生不出欣赏美人的心,胸口不住起伏,又哭又笑。
凤竹撑在船边,轻声唤道:“霜儿……”
皇甫思凝抬手就是一巴掌招呼上去。
什么怜香惜玉,什么见色眼开,统统都见鬼去罢!
凤竹避也不避,任她左右开弓,啪啪两下。白皙如玉的面颊上浮起红肿的指痕,却好似完全不觉得疼一样,道:“霜儿,是我不好。”
皇甫思凝撩起凤竹的一缕长发,一点点卷在指尖,迫得她不得不昂起脖子。
晶莹透明的水珠顺着她的眉梢眼睫一路滚落。巫山有泪,一颗一颗地汇集到精巧的锁骨里,若非江婓艳姝,便是洛水神女。
皇甫思凝忽然怒从胆边生,恶狠狠地低头咬了一口。
血腥味顿时窜入鼻尖。
皇甫思凝这一口下去可是货真价实,自己都觉得有点心疼,凤竹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凤竹道:“霜儿,你还说我像狗。”
皇甫思凝从她的脖间抬起头,道:“闭嘴!”
凤竹目不错睛地凝睇着她。皇甫思凝的双眸宛若绮霞后的夜空,面孔涨得微红,那不是胭脂点缀出来的飞霞之色,却比任何妆点都更加妩媚动人。
她的唇边染着她的血,殷红如梅,令人陡然生出探手攫取的——
皇甫思凝避开了凤竹灼灼的目光,揉了揉眼睛,哑着嗓音道:“你这个混账东西,若是再敢骗我,我,我就……”
就要如何。就要如何。
无数种法子噎在喉中,仿佛苦而咸的眼泪,怎么样也道不出口。
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凤竹道:“霜儿,我再也不会骗你。”
皇甫思凝又有点想给她一巴掌,气鼓鼓道:“谁信你!”
凤竹道:“霜儿,你信我。我若是骗你,就让我被一把火烧死,烧得谁都认不出来。”
这样认真,一字一句,仿佛上达尊听,十方神魔见证——
如有违誓,天地共殛。
皇甫思凝莫名一惊,旋即皱着眉,道:“你瞎胡说什么,明明那么害怕火,还尽说这么可怕的事情……”她心中一软,明明对自己说好再也不要怜惜凤竹,可怒意不知不觉就消了九成。仔细想想,觉得自己实在太不争气。她擦了擦唇畔血渍,小声咕哝道:“快……快上船罢,别着凉得风寒了。”
凤竹道:“霜儿,我想吃菱角了。”
皇甫思凝诧异地看着她。
凤竹的脖子上还渗着血,牙印宛然深深。可她从始至终甚至没垂头看一次自己的伤口。她昂着头,湿透的衣衫包裹着姣好的身段,微微张开口,唇色润泽。
纵然眉眼平静,不言不语,也是入骨香艳,无尽旖旎。
那一瞬间,皇甫思凝几乎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花间盘旋的绝丽毒蛇,嗖嗖地吐着猩红的信子。那是挑衅,是宣战,是一种至为□□诱惑而近乎疯魔的欲望。
姿态笃定得令人想要撕碎。
皇甫思凝颤着手,好容易才剥好了一个菱角,极慢地含在口里。
她的脸孔滚烫,她的指尖发凉。如此矛盾,仿佛有一团火和一块冰交融在五脏六腑里,又冷又热,又爱又怕。
凤竹浸在水里。她的目光将她也一并拖进水里。情不问因果,缘注定生死。水从四面八方一点一点漫上来,细密的水草拽住了她的脚踝,她陷进去了,谁也救不了。
在这个时候,她反而想起的都是些不相干的往事。她一向喜爱古书传说中的凤凰神鸟,令太傅命国中手艺最灵巧的工匠,细细雕琢打磨了三年时间,不知累死了多少名工绝手,在她十岁那一年,筑起了她屋后的牡丹凤凰墙。富丽堂皇,珠光宝气,贵而不俗。娇艳无伦的花瓣翻卷有致,仰头翱翔的凤凰颉颃九天,一切栩栩如生,竟似鲜活一般。少时的她,无数次在夜风中独立,一遍遍走过这漫长的墙壁,只有孤冷的月光为伴。
人与人应当如何相遇,又如何不得不离散。倘若皇甫云来不曾求应上苑最美的一株桃花,倘若令花见未曾辣手杀害皇甫云来的妻儿,倘若她这个满身孽孽血债的孩子从来不曾出生。
倘若,倘若。似飞鸟与游鱼,浮云和湖泊,不曾相遇——
一片云影,偶然映入波縠。小舟摇摇荡荡,如一颗激烈颤动的心。
山水仁智,红尘万丈。
皇甫思凝颤抖着垂下了头。
凤竹接住她的唇。
清甜可口的菱角肉在舌尖相接,唇齿厮磨之间,溢出极轻的呓语:
“霜儿,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