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色迟迟流离,宝刀静静横卧,如一泓轻寒流水,清澈得令人心悸。那道碎裂的口子极小,若不仔细分辨,甚至难以发觉柳暗花明竟缺了刃。
吴祸的眼神幽暗难言。他伸出一指,在宝华流转的雪白锋刃上轻轻一弹。
这柄伴随他多年的御赐之刀,在一瞬间,自内里崩裂出无数道细小罅隙,化为碎片,隐没于黑暗。
无人知晓。
谨慎起见,苏画将陆容己设宴诸事一五一十地向皇甫思凝叙述了一遍。
皇甫思凝听得十分认真,遇到一些地方,反复追问细节,不时沉吟,待到最后才问道:“所以,吴将军已经在众人面前,否认了这是定海玉?”
苏画道:“那是自然。否则我还能活着出来?皇甫小娘子你是不知道,我差点就被人盯得烧起来了。”
皇甫思凝问道:“吴将军此话当真?”
苏画瞪了她一眼,道:“皇甫小娘子,就算你不信吴将军的话,你也得相信我,相信我的本事。他们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我的斤两——那定海神玉贵为巫咸国宝,向来由十巫圣女亲自掌管,哪怕我吃了雄心豹子胆,又多长了一百次三头六臂,也没法从层层重兵把守捍卫之地把那宝贝偷出来啊。”他将白玉佩还予皇甫思凝,面上犹自有悻悻之色,“早知如此,我可万万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皇甫思凝听他半真半假的抱怨,心下亦有愧疚。苏画素来谨小慎微,不显山不露水,此次佩玉在身,固然不算谨慎,可说到底还是为了帮她查询此玉来历,没想到差点惹出这样的麻烦来。她叹气道:“此事是我对不住你。”
苏画的目光一沉,嘴上却轻佻起来,流露几分怀念之色,道:“说起来,我虽然小时候过得惨了点,最近这些年还是过得不错。出入兰肆鲍坊,所见佳丽如云,也没想到这世间竟有那般绝色,还能在大晚上的路边随便捡来。我怎么就遇不上这样红袖添香的美人?”
皇甫思凝皮笑肉不笑,道:“我记得你上回见了她,还和老鼠见了猫似的,怎么一转头又对着美色念念不忘了?需不需要我介绍一把?”
苏画一个激灵,从头到脚都似被泼了一桶冰水,顿有身处九天冰窟之感。登时不敢大意,可怜巴巴道:“我不过一个家中庶子,困顿名场,落莫之甚,及冠后甚至不能娶一丑妇以延先人血祀,如何胆敢寄希望于那等美人垂青?也就只有皇甫小娘子一人配消受了。”
口舌上占点便宜是容易,那种活阎王一样的角色,远远观之欣赏即可,他可是做梦都不想靠近她三丈之内。
苏画说话和唱戏一般,十句里头有九句都是胡编。不过最后这句话却令皇甫思凝很受用。
凤竹是她的,是她一个人的,自然只有她一人配消受。
苏画觑着皇甫思凝的脸色,略一思忖,道:“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甫思凝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道:“我们之间能别有这么老套的对话吗?想讲就快讲。”
苏画道:“你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她的来历?她也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皇甫思凝道:“我知道她是我的。她也知道她是我的。”
苏画一时无语,有点想要咆哮着问她把真正的皇甫思凝藏哪里去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初见之时,我知晓她身手不凡,容色惊人,只道她是令太傅留在您身边的人物,无论如何惊艳也不出奇。但她居然不是。”
居然不是,那就很奇怪了。
凤竹杀人后,他是第一个赶过来收拾残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