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思凝颔首,抿了抿嘴唇道:“昭炎是我娘自号。那一年冬天,我染了风寒,来势汹汹,药石无医,眼看就撑不过去……”
凤竹忽然伸出手,缓缓抚上了她的脸。
凤竹的体温一向比皇甫思凝高一些。又或许该说,皇甫思凝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哪一个人,有过这样的温暖。
令花见未曾有过。她是那样热烈高傲的女子,正如她自号一般,如昭昭烈日一般的美丽,教人难以直视。每当她看向皇甫云来的时候,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似乎随时随地燃着火焰,能够灼痛人的肌肤。可是每当那双手拂过抚摸上皇甫思凝的脸颊的时候,那份灼热就混着了无尽幽恨,从心里一直翻滚着燃烧到了她的肌肤。
皇甫云来更不曾有过。他几乎从来不曾触摸过自己的女儿,皇甫思凝也很少见他展开过一丝笑意,真正的笑意。唯一一次遥遥见到,不过是他伫立于自己的凤凰林内,神情前所未有的轻快,有一线隐约的笑痕,似与谁脉脉低语。更多的时候,他的眼里就像是沉淀着终年不会融化的积雪,冰冷得刺骨,阴寒得黪人。
都不似凤竹。
温柔的手。
温暖的手。
皇甫思凝的手指慢慢地覆在了凤竹的手上,轻声道:“你很暖。”
凤竹道:“你说过。”
她确实说过。那是她们相遇还没多久时的事了。但并不一样,有很多事都不再一样。
凤竹安静地凝睇她,眼神犹如天边的一抹浮云,极轻,极沉。
皇甫思凝居然不敢直视凤竹的视线,僵硬地放开手,转过头,道:“我要上香。凤竹,你把火石袋拿出来。”
凤竹依言取出,不再有任何动作。
两人大眼瞪小眼。
皇甫思凝想起凤竹此刻虽然人模人样,其实脑子就是个糊涂虫,顿时乐了,道:“你现在是连怎么用火石都不晓得了?要不要我给你示范怎么用来点火?”
凤竹微微颦蹙,用力摇了摇头。
皇甫思凝想起她拒绝自己教她认字,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地摇头,忍俊不禁道:“你这个懒虫,什么都不学,什么都不会,除了我没有人会要你,可怎么办呀。”
凤竹的神情一缓,道:“只要有你就够了。”
皇甫思凝脸一热。明明她是主凤竹是仆,明明尊卑有别,逗弄凤竹的人是她——可是怎么每次凤竹都这么淡定自若,她却忍不住面红耳赤?
但这也没有法子。她就是拿凤竹没有法子。
皇甫思凝虔诚焚香礼拜,又对着摩耶夫人像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
凤竹的目光也流转在那尊已经有些年头的石像上。佛母姿态优雅轻盈,手攀着娑罗树,眉目端庄美丽,似乎盈满了温柔母爱。
皇甫思凝的唇微微颤动,似祝祷,似祈愿。
凤竹望着这尊石像,心底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快。这来由无缘无故,却真切得令人惊骇,仿佛恨不能将石像砸成粉碎,散作齑粉,才能泄自己心头之恨。
皇甫思凝起身,回头一望,见凤竹死死地盯着摩耶夫人像,有一种近乎凝重的认真。她奇道:“你怎么了?”
凤竹轻声道:“没甚么。”
二人相携下山去,已是日暮时分。马车平稳行进,忽闻路边一阵锣鼓喧天,声震青云,韵惊鸟木,掀开帘帐一看,只见香车宝马将此地围得几乎水泄不通,皇甫思凝犯了好奇,差遣车夫道:“问问这是什么事?”
车夫不一会回禀道:“娘子,今天礼闱放榜了,邢部侍郎黄太清家的公子中了会元,黄侍郎大喜,邀请了许多亲朋和同场贡士来庆贺。”
皇甫思凝恍然大悟,道:“我这日子真的过糊涂了,放榜这么大的事情都忘了。”她在心底沉吟,苏画没有袭荫,今年也参加了会试,不知成绩如何。不过,“……黄太清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凤竹道:“他是你儿子。”
皇甫思凝哑然,顿时想起了黄太清是谁。
这几个月下来,皇甫云来该杀的杀,该贬的贬,该插的插,该拔的拔,大权在握,好不风光。包括钟瑶光的父亲、御林军右将军钟象在内,他一共收了五个干儿子,五个干孙子,遍布各部枢机,人称“十虎”。
黄太清和钟象一样,也是皇甫云来干孙子之一。
外头花团锦簇,士女云集。一声清啸,一颗花炮冲天而起,点亮昏昧暮色。一颗颗烟花接二连三升起,一个赶一个,犹如漫天星光,色彩斑斓,灿烂如织就十段锦,好一番热闹盛景。
凤竹夸奖道:“你真是儿孙满堂。”
皇甫思凝扶额道:“你大字不识一个,就别瞎用成语了。”
凤竹被她一呛,有点不解,也有点委屈,道:“这个难道不是好词?我听别人都是这样称赞老管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