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固执己见,慈安轻叹了一声,缓声道:“北方大旱,元奇可谓是倾力赈济,朝野上下有目共睹,且如今旱情仍在持续,皇叔此时指责元奇虚发纸钞,并蓄意引发大规模挤兑,必为千夫所指,尽失人心,就连恭王亦会迫于形势公开声讨。
元奇即便是暂无北伐之意,在朝野上下一片公然声讨的情况下,亦会顺势而为,起兵北伐,籍此震慑天下,缓解挤兑的风险。皇叔可做好了开战的准备?”
奕譞半晌说不出话来,加上在东北三省的驻军和新练的庄勇,盛京的兵力亦不过二十万之众,这个时候开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元奇新军的战力远非禁军可比,若非有这份自知之明,他早就撺掇慈安在盛京自立了。
默然半晌,他才轻叹道:“既是如此,还是不节外生枝的好。”
见他心声惧意,慈安趁热打铁道:“皇叔统掌十余万大军,应该清楚,如今已非是骑射无敌的时代,不说轻便灵活,威力奇大的陆战火炮,就凭半自动步枪,马克沁机枪就足以对骑兵构成碾压之势。
纵观美利坚南北战争、普奥战争、普法战争,如今的战争打的不只是钱粮,打的是金融,打的是交通,打的是工业基础,以东北一隅之地如何与整个大清抗衡?
甭说元奇不会给予皇叔巩固发展东北的时间,就是给予十年八年,盛京真能抗衡元奇以自保或是自立?”
奕譞没吭声,在京师的时候他是雄心万丈,认为只要到了盛京就是海阔天空,可以大展拳脚,至不济也能割据东北自立,但到了盛京之后,却是举步维艰,英吉利、法兰西压根就不理睬他,想要发展工业,却是既无基础又无人才更缺资金。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别说十年八年,就是二三十年也不可能与元奇抗衡,时间越长,差距只会越大,况且,元奇也不可能如此长期纵容。
正是因为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所以他才想抓住这个机会冒险博一把,唯有元奇倒闭,盛京才有机会,大清才有机会!但连这个所谓的机会都是一个陷阱,他不由的心灰意冷。
默然良久,他才闷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皇叔此言差矣。”慈安的声音不知不觉柔和了几分,“不论是本宫还是恭王,之所以同意和平立宪,既是为了顺应潮流,也是为了绵延大清国祚。此次东巡祭祖,恭王的态度很明确,是支持和放任。
因为恭王也希望能在盛京保存一支具有一定规模和战力的满洲军队,如此,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证大清国祚的绵延。”
奕譞将信将疑的看了她一眼,“六哥真的支持?”
“当然。”慈安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恭王有意成立盛京军区,让皇叔驻守东三省,但不得扩军,不得另立小朝廷,不得干涉政务,还有,本宫和皇上必须率二万禁军回京。”
奕?沉声道:“易国城会同意?”
“没有正当的讨伐借口和理由,易国城纵然不同意,又能如何?”慈安缓声道:“只要资政院同意,易国城总不能公然反对罢?有恭王支持,资政院绝对能以多数票决通过。”
奕?不由的怦然心动,一旦资政院议决通过,易国城纵然不甘,亦不会公然反对,如此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留驻盛京,只要兵权在手,他就是名副其实的东北王!
京师,宣武门,谯楼。
在一众官员簇拥下的奕?站在城墙上一脸欣慰的望着下面宽阔漆黑的柏油路,历时两年,京师大街小巷的路面硬化工程已基本完工,主干大道一色铺的是泊油路,小街小巷或是水泥路面或是青石板铺砌,同时完工的还有下水道——都是大大小小的水泥管道。
他的目光从柏油大道上掠过,落在宽阔的护城河边上庞大的工地上,数以千计的工人在数里长的护城河两岸忙碌着,大旱三年,为京师提供了数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青壮劳工,京师的改建可谓是一日千里。
扫了一眼护城河边蓬松的芦苇和婆娑的垂柳,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上海有沿江大道,还有专供茶余饭后游玩的公园,咱们京师没有大江大河,但却有运河和护城河,将这河两岸好好规划一下,多栽些柳树和花草,再硬化一下路面,京师百姓茶余饭后也就有了休闲的场所。”
顺天府尹万青藜听的心头一跳,连忙道:“王爷,这可是个大工程,如今水泥供给紧张。”
“水泥供给紧张只是暂时的。”奕?不以为意的道:“唐山水泥厂二期扩建已经完成,天津水泥厂已已正式投产,无须担心水泥供应不上。”顿了顿,他接着道:“如今旱情仍在持续,谁也不清楚这场大旱会持续几年,就当是以工代赈工程罢。”
“王爷。”度支大臣解修元缓声道:“天津卫的改建也是如火如荼,作为重点工程的京津水泥路对水泥的需求更大,最近一年半载,水泥供应不是一般的紧张。”说着,他伸手指了指护城河,“恕下官直言,护城河如今已毫无必要。”
奕?转过身来,满面微笑的道:“镇南王对京师改建提出的建议是尽可能的保持京师原有的格局,不要妄加破坏,重点就提及到内城的城墙、城门和护城河,而且让我们注重民生工程。”
见他抬出易知足来,解修元自然不好再反对,连忙道:“是下官见识浅薄。”
奕?却是不欲他难堪,摆了摆手,道:“是镇南王眼光太过长远,说是要给后世子孙留下一座完整的内城。”
话未说完,他一眼瞥见肃顺脚步匆匆的登上谯楼,当即话头一转,“诸位先斟酌一下罢。”说着就迈步踱了过去,肃顺虚迎了两步,轻声道:“盛京来电,是七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