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他也知晓其中有淑妃和大皇子的缘故,可是皇后拿得出证据么?不能。既然拿不出,那就是往淑妃娘儿俩身上泼脏水,她惯常强势,淑妃柔弱,受了不少欺负,皇帝喟然一叹,抚抚皇后手道:“你就是强势了一辈子……但朕心里念着你的好,太子没了,朝堂上镇日吵嚷着速立新储君,以镇人心……朕一味压着,你伤心难过,针扎一般,朕何尝不知,又何尝不是?”
皇帝说着,缓缓在歇山亭里坐了下来。
边上宫人沉默地侍立,空气里只有老蝉儿一蹦一蹦的叫声。
皇后眼泪泡在眼眶里,拿帕子掖了掖,伤心欲绝,“静齐是臣妾的命啊…!静齐从小就是懂事听话的孩子,一众皇子里,您不也最爱他么?五岁就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传道受业解惑,亲力亲为,您是个仁君,也是个好父亲,我满以为静齐能好好地活着!娶妻生子,等到我,等到我……”她实在难以说下去,手帕掩着脸,痛哭起来。
皇帝这会也感到心酸,那确实是个好孩子,静齐是他花费最多心血培养的继承人,比头一个长子静渊还叫他疼爱,谁想临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扶着皇后的肩膀,自己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心里是清楚的。那些太医满口谎话,就怕他伤嗟动怒,可身体是自己的,哪能没数?
皇帝看皇后泪流满面,自己也不好受,万一自己哪一日就去了呢,便向她交了底,“朕已经决定,过几日便宣布册立静夜为储君。”
顿了下,“朕和你说句真心话,原先实在也是疼静渊,他又是皇长子,朕的第一个儿子,朕有心提拔他,可他……”终究心急了。
“反倒是静夜,似同他哥子静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先太子薨后,皇帝见到的是一个丝毫不急躁的六皇子,原先只道他还玩心重,一夜之间,竟成长到了让人不得不正视的地步。
在这个年纪,行为处事却颇有城府,短短半年光景非但将他哥子的旧势力收归囊中,还赢取了张阁老的信任。那老头,当真不是块好啃的骨头,六皇子能收服,确有他的本事。
孩子有能耐是国家的荣幸,是黎民百姓江山社稷的幸运,皇帝看着皇后,点了点头。
这下皇后总算不哭了,难过还是难过的,她总沉浸在静齐的早殇中,然而眼下心中最大的石头落了地,蓦地就激动起来,“这、这是真的?!”
皇帝都怀疑静齐和静夜是不是皇后肚子里出来的,这个女人,瞧着叫人乏味。大抵儿子们还是随了自己,他轻抚着胡须想道。
而一侧屏息躲在扶手下的湘宝的惊讶不比皇后少——
她想完了,合着皇上不打算把皇位传给大皇子么?那她的如意算盘,眼见着就土崩瓦解了。这事还有没有余地?
湘宝这样想着,蹲在那里,渐渐的,心头却也莫名生出了替六皇子高兴的心情,但这份情绪很快就被抹杀……自己上了大皇子的船,他落败了,她难道能有好?
天色一里一里沉下去,灯笼在廊檐下孤独地发着光。
各处都下钥了,她横竖出不去了,只能潜在暗处等待天亮后的时机再溜出去。到这个时候,反而不去想自己从承乾宫消失了大牙茉莉她们的反应了。
她犹疑不决,自己该不该,通知大皇子早做准备。
第二天天不亮,养心殿的宫女都起来了,太监们也从下处赶来上值,湘宝拍拍脸让自己清醒,她愁得一夜没睡,这会儿趁着天不亮人流混杂着,钻空子就从侧门上溜出去了。
承乾宫宫门也开了,门上当值的小太监搔了搔头皮,一瞧见她登时困意全消,扭头朝里面人喊道:“酒子,湘宝姑娘出现了!”
门里便出现个挑着灯笼的人,天黑着,湘宝身上冷汗簌簌的,小酒子把灯笼在她浑身照了一圈儿,绿豆眼眯了眯,“大清早的,您跟哪儿回来啊?一夜未归,门上也没你出去的记录,你行啊,还学会隐身法术了!哪儿修的仙,改明儿也介绍我去呗?”
湘宝想说真有修仙的人家也不收你这阉割过的,不过她现在没心情拌嘴,陪着笑脸道:“公公拿我取笑呢……”突然计上心头,迷糊着拍了下脸,“我呀,打小儿就有梦游的怪毛病,昨夜里可能又犯了,我早上是在御花园里醒的,这真是……”
她装得像,蔫头耷脑的,小酒子起初不信,看了会子突然也有点信了,是听说过这毛病的,还是头一回见到实例。
“您别和我说,往这儿,跟我走,”他朝影壁后大殿的方向比手,“殿下昨儿往城里刮地皮去了,方回来不久,你屋里的把你失踪的事儿就捅到他老人家跟前了,你自己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