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互殴,成何体统!”杨太后又气又怒,偏偏一个是兄长一个是朝廷倚为长城的重臣,都不能说重话。
文天祥更连声喝止,直斥张世杰无人臣之礼。
杨太后一怒,张世杰这才收敛,甩开马南淳,整冠束袍,对文天祥的喝斥只是拱拱手,口称失礼,但看他的神情,又有哪点像是觉悟失礼了?
张世杰冷然瞥杨亮节一眼,向杨太后施礼,洪声道:“既然杨尚书质疑,世杰亦不愿尸位素餐,误了军国大事,这便让贤,请皇太后降旨,解除世杰枢密副使及兵部尚书之职。”
杨太后慌了,张世杰屡战屡败不假,但他们这些人中,真正知兵且有威望的能有几人?无非一个文天祥,一个张世杰而已。貌似张比文更出色,至少人家还没被一再俘虏过……兄长那点小心思她岂能不知,无非又是当年争势揽权的延续而已。
杨太后忙道:“张卿兵事娴熟,老成谋国,又曾多与阿里海牙交锋,可谓知己知彼。此番守战,非文卿、张卿与诸臣工齐心合力,无以御敌以护社稷。”
张世杰自然不会当真解甲走人,做足姿态,有台阶可下就好。
曾渊子赶紧出来做和事佬:“便如杨尚书所言,我有山海之险,坚城之固,与当初厓山无险可守,只能环船结寨以拒不同。且阿里海牙不比张弘范,其兵力又被我万安、昌化二军分薄。如此,张公未必便不能挡之。”
诸臣皆点头,曾渊子的说法颇有道理,更有人提议是否让信安侯调一部分万安军回援。不过却遭到马南淳反对,认为万安军兵力越多,阿里海牙就越顾忌,越要使用更多兵力攻打,这对减轻崖城压力意义重大,万不可抽调万安军兵力。
这一点得到文天祥、陈宜中、张世杰首肯支持,很快这提议就淹没在群臣朝议之中。
最后,群臣一致认同,唯今之计,只能是硬守强拒,宋军水战不行,海战不行,但守城却是强项。与蒙元打了这么多年,如果问宋军对阵蒙元还有那方面稍微有信心,那就只有守城一项了。
帘后人影闪动,却是杨太后起身微拜,声带颤音:“崖城守战,大宋国运,就托付诸君了。”
垂拱殿上,群冠齐垂,揖拜一地:“大宋国运必永昌,誓与崖城共存亡!”
天空被大片厚厚的乌云遮蔽,云层中不时漏出一弧弧闪电,雷声轰隆,大雨如注,天地山海,一片白茫。
崖城,行宫,垂拱殿。
虽然同样叫垂拱殿,但限于条件,因陋就简,这天涯海角的行朝朝堂垂拱殿自是远不能与东京皇宫故殿相比,甚至也不能与临安皇城的垂拱殿相比,便是比诸中原一般州衙,也大有不如。
然而,即使再简陋,它也依然叫垂拱殿,依然是大宋的朝堂。
大宋右丞相文天祥、左丞相陈宜中、枢密副使张世杰、户部尚书杨亮节、参知政事曾渊子、枢密都承旨马南淳、提领水军庶务陈植、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黄天从、给事中黄材、承宣使许达甫等等厓山余烈尽数在座。
大殿正中,丹陛之上,以往空着的龙椅侧后,少有的垂下一层珠帘,帘后隐见人影,两边各有司职内侍垂手静候。这一切都表明,杨太后,垂帘听政了。
能够让这个心灰意冷的女人重新问政,让众朝臣齐聚一堂,必是大事。
没错,的确是事关生死存亡的大事——阿里海牙四万大军,渡海征宋。
雷电交加声中,堂上已经沉寂了好一阵,直到参知政事曾渊子悠悠一叹,打破寂静:“好大的雨,真是及时雨啊。”
给事中黄材也面有喜色:“正是,如此豪雨,海上风浪自不待言,诸港片帆不得出海。天意眷我,元虏也莫之奈何。”
提领水军庶务陈植横了二人一眼,他官职差曾渊子太远,不敢出言冲撞,只能对黄材淡淡道:“雷雨总会过去,风浪总会平息,迟来早来,元虏也总会来。”
黄材拂然不悦:“元虏迟来一日,我等便可多准备一日,这迟来与早来怎能一样?”
陈植冷然道:“终日豪雨,多处御敌工事坍塌,新编军士也难以操练。敢问给事中,如何准备?”
黄材一窒,正要顶回一句,上首传来一个清朗而不失威严的声音:“皇太后在此,诸臣工勿失朝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