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知我者,涤翁也!

乱清 青玉狮子 2877 字 10个月前

不过,这个“胜利”,也只好点到为止,不宜大肆渲染。

因为,这件案子,确实“骇人听闻”,确实“开国以来未之有”,而未能阻止此案的发生,相关人等,包括关卓凡在内,都是失职的,因此,就“南堂”教案本身来说,无论如何,不能算是一件“好事”。

谅山一役,不必说了,不论怎样宣扬我军之英勇,都不能改变整条陆路补给线暴露在敌人威胁之下的事实——目下,我军确实“后路不靖”,补给线确实“不绝如缕”,真真正正,是一件大大的坏事呀!

事实上,悲观的情绪,不止于市井阛阓,亦不止于普通朝臣,在高层,甚至是在军机处内部,关卓凡都能感觉到某种尽力掩抑的疑惑。

关卓凡是第一次听到如此乐观的评断——简直,比他自己还要乐观!

甚至,不止于乐观——赵烈文的话,对“法人”,对“内外宵小”,简直是出以轻蔑了!

而这些话,当然不仅仅是赵烈文的一己之见,他代表的是曾国藩,他表述的,是曾国藩的意见。

这——

这怎不令我心头火热,眼中放光?

“惠甫,”关卓凡挪了挪身子,形成一个微微前倾的姿态,“请道其详!”

“是!”

微微一顿,赵烈文说道,“中堂说,法人之所以‘汹汹’,说到底,是因为不了解我军的真实战力,把北宁当成了八里桥,把山西当成了大沽口!真所谓:不知今夕何夕?”

“中堂说,他虽然不曾亲自领兵对阵法军,但详考丁巳、戊午、已未、庚申诸役,对法军战力之估计,自认大致准确,不会离谱到哪儿去。”

丁巳——一八五七年;戊午——一八五八年;已未——一八五九年;庚申——一八六零年。

“而我军之战力,法人不晓得,他可是晓得的——他参加过轩军的阅兵!轩军战力几何,他是心里有数的!”

“两相比较,他以为,轩军的战力,绝不在法军之下!”

“因此,我军怎么可能‘不战而逃’?又何必‘不战而逃’?所谓一弃沱灢、再弃升龙,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此乃王爷欲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灭此朝食罢了!”

关卓凡不由放声大笑!

“知我者,涤翁也!”

“王爷既纡尊垂问,”赵烈文说道,“烈文何敢不披肝沥胆,尽遣愚衷?”

顿一顿,目光灼灼的,“‘汹汹’,状貌耳!皮相耳!色厉而内荏,何足为王爷忧?至于‘蠢动’,何为‘蠢动’?不过是虫豸迷于状貌、惑于皮相,误以为天时已到,不甘幽蛰,钻出地面,觑人不留意,叮人一个小包——烦是挺烦的,可是,亦仅此而已了!”

再一顿,“再说,这其实是好事儿!——它不钻出地面,咱们又去哪里寻它呢?”

关卓凡目光微微一跳,暗暗透一口气,眼睛也不由的发亮了!

信心源于实力,关卓凡了解自己的实力,因此,他对自己,是有信心的。

他的性格,也足够坚韧——他本就是一个很有韧性的人,穿越以来,无数风浪,血里火里,一一闯过,更加将其神经锤炼得钢铁般坚强。

可是,再自信、再坚强的人,也需要支持,需要鼓励,需要有人替他分担压力。

何况,予他信心的实力,成色几何,到底还未经过真正的的锻验。

中法宣战以来,关卓凡的压力,其实是很大的。

这个压力,除了来自于敌人的“汹汹”,也来自于国内的舆论——有明的,有暗的,有来自于庙堂士林的,也有来自于阛阓坊间的,其中,亦不乏“宵小”掷出的软刀子。

在不少人的眼里,目下,是这样的一副局面:

对法战事,一失沱灢,再失升龙——“一败再败”!

越南的王公、重臣、近侍以及“妖道”、“妖女”,勾连在一起,投靠法夷,谋弑君上——越南乱了!

日本的“一向宗”——这可是日本最大的教派啊!——倡做“法乱”,此黄巾、白莲、弥勒、洪杨事现于今日之日本也!——日本也乱了!

“南堂”教案,骇人听闻,本朝开国以来未之有也!这个,“前头”乱了,“外头”乱了,现在,“后头”——且是辇毂之下!——竟也乱了!

还有,谅山一役,土匪截我辎重,我入越大军,后路不靖,“补给线”不绝如缕,这个——“前头的后头”,也乱了!

这真是……顾此失彼、八面漏风的一个局面啊!

甚至,咳咳,就说是“危若累卵”,亦不为过啊!

这场仗,咳咳,我看,悬啊!

随着“一败再败”、“一乱再乱”,升龙战役之后形成的乐观情绪,逐渐消散,朝野上下,悲观情绪占据了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