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篠之战前,还在法华寺里面当和尚的石田三成就与还没有出仕与任何一家大名的本多正信讨论兵法。
他明目张胆、毫无忌惮地侃侃而谈:
【信长公虽然雄才伟略,威震天下,但他行事乖张,残暴,完全凭兴趣喜好治理天下,必会导致[秩序]的紊乱。。。。。。正因为他打破了旧秩序,所以在自身周围树立起了太多以旧秩序为生的敌人,在我看来,这次的敌人绝不仅仅只有武田胜赖一个,这回甲州赤备尽出,信长公凶多吉少咯。。。。。。】
当然了,战争的结果证明了他的预言根本就是个笑话。
不过固执的石田三成可没有这么认为—
我只是错了一半,因为我不知道还有【三段击】这种战术。。。。。。还是那句话,信长公的身边的敌人绝不会少。
而如今,事实正在一步步印证他有些耍赖皮的预言,至少他的前半句是对的。
因此可以说,石田三成对羽柴秀吉的仰慕,完全是出于他自身的固执的信念和对【残暴的信长公】的反感。
同时,石田三成自己身边的这位羽柴秀长大人的忠实拥趸。
【虽说性格不同,可是,秀长大人内心却如同涓涓清泉一般纯洁无私,对世上美好的东西孜孜以求,也不愿意参与家中的任何权力争斗,真心的辅佐他的兄长,我从心底里敬重他。】
另外,还有一个人,也是石田三成所敬重的。
但很矛盾的,他偏偏又对那人无甚好感。
正是本多正信。
事实上,当年在法华寺,本多正信交给石田三成的,不仅仅只有佛家的禅理。
身为出家人,石田三成却有着强烈的出仕愿望,本多正信就在【政略】上面点拨了他一下。
可以说,本多正信是石田三成在官场上的老师。
本多正信在临走的时候,曾经意味深长的对他说—
佐吉,你将来如果做官的话,可不要做得太大。。。。。。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你的性格还有你的处事态度,都对你相当不利,严重一点的话,你甚至会为此丢掉性命。。。。。。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石田三成至今都还记得本多正信的话,不过,他一直都是抱着质疑的态度。
他当然不会认为自己的性格还有什么处世态度会有问题。
但不管怎么说,对于那是一心渴求功名利禄的自己而言,这种泼凉水的话是最为难听的。
所以他在心底,对于本多正信是有些许抵触态度的。
【怎么说好呢,本多佐渡守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我当年认识他的时候,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但是。。。。。。】
石田三成正在努力,用最直白的语言将本多正信的特点给概括出来,讲给羽柴秀长听。
【但是怎么了?本多佐渡守的缺陷吗?那是什么?】
【唉,先不说缺点。。。。。。论才华,本多大人可以算得上是相当出众的,作为明智少将的军师,他也称得上是算无遗策,是明智家中虽然入仕很晚,但却是个名列前茅的智者。】
【这么厉害?】
羽柴秀长大吃一惊,他之前对于本多正信并不大熟悉,所以也就没把他当回事,但现在从石田三成说出来的,却是一个相当不可轻估的了得人物!
【是的,如果单论智谋,明智家中恐怕无人能出其右,明智少将我并不熟悉,但恐怕即便是他,也未必能驾驭得了这个人。】
【无人出其左右。。。。。。这么说的话,这个本多正信是一个类似于[两兵卫]的人了?】
【这个嘛。。。。。。竹中大人去世多年,我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刻,但是说到黑田大人,呵呵,他们两个人确实很像。。。。。。】
羽柴秀长没有理会石田三成的笑声。
【你跟黑田大人一向不和睦,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他们两个人到底有什么相似的?】
【他们都是了不起的谋士,但是呢,两个人的缺点也很相似。】
【是吗?快说!】
听石田三成这么一说,羽柴秀长顿时眼前一亮。
【武士应该胸怀天下,但这两个人虽然才高八斗,却都没有什么原则可言。。。。。。】
【原则?】
羽柴秀长眉头一皱,显然是对石田三成背后说黑田孝高的坏话有些反感。
但是石田三成这个时候正在侃侃而谈,完全没有注意到听者的变化。
【他们做人油滑,善变,可以说见风使舵,也可以说识人善认,懂得如何在官场上找到合适的靠山。。。。。。】
【三成!】
羽柴秀长终于忍不住了,他和他的兄长一样,都是个直性子的人,有话直说。
而且羽柴秀长为人耿直,也很热心肠的解决家中众人的麻烦,羽柴家的人对他都是最佩服的。
石田三成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这种不光彩的行径,让他忍无可忍。
【请你三思而言,黑田大人是本家的股肱之臣,你即便和他有什么私人恩怨,也不要拿到官场上来抱怨,那是不光彩的举动。】
羽柴秀长的话,石田三成哪敢不听,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口无遮拦是多么的令人讨厌,便连忙躬下腰,做了个赔礼道歉的动作,用非常诚恳的语气说道:
【请原谅,三成毕竟还年轻,总喜欢意气用事,在他人背后说三道四的,实在是有悖武士道,秀长大人,请原谅在下的无礼。】
【哼!但愿你能改得了。。。。。。好了,之前的话我就当做是没听见,你接着说吧。】
羽柴秀长不愿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就暂时放过了石田三成。
【谢了,秀长大人。。。。。。和黑田大人一样,本多大人也是那种运筹帷幄而不动声色,虽有功勋而隐忍不骄,非常懂得在住家面前隐藏锋芒的人,本多大人多次为少将出谋划策,却很少为自己请功,所以一直到现在,他也只是个部将。。。。。。辗转沉浮而收放自如,洞悉世事而善始善终,本多大人在出仕少将之前,还做过三河大久保以及松永家的家臣,对了,听他自己说,当年还参加过[三河暴乱]呢,即便是多次易主,他也能很好的活下去,这与黑田大人也很相似。。。。。。他们都有着明哲保身的处事态度。。。。。。】
其实这话跟刚才说的那些也没啥区别,不过话要好听了许多。
羽柴秀长听过之后,沉吟了半天,然后叹了一口气,说道:
【听你这么一说,我反倒感到心慌意乱了。】
【咦?】
【如果本多正信只是一个喜欢故弄玄虚,夸夸其谈的人,那我大可以不用理会他,但是听你这么一说,他明显是个很有头脑的人。】
羽柴秀长右手抚摸着下巴上的胡子。
【不是疯子,却跑到我们家,还说了这么疯狂的话,他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石田三成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了。
【秀长大人,不是有句话叫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吗?本多正信刚才说的那番话,我们最好还是当做真实的来看。。。。。。】
【三成!你是不是昏了头呀?!】
羽柴秀长眼神凶狠的瞪着石田三成,显然是被他给气坏了。
而石田三成则因为从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表情,出现在彬彬有礼的羽柴秀长身上,顿时惊得不知所措。
【难道你真的相信,我们家主公要谋反吗?啊?!】
【哎呀,秀长大人,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再糊涂,也不可能会相信这个啊。。。。。。】
石田三成急忙摆摆手说道:
【我的意思是说,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们必须要引起重视,把它当作是真事处理。。。。。。别生气,我的意思是,在引起某些与本家不睦的人的注意前,我们必须要做出行动,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想去查探一下这个所谓的流言的源头是什么。。。。。。所以现在,我打算到坂崎町去走一趟,去看看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如果那群关西来的浪人真的是在散布这种流言,你会怎么做?】
【那还用说吗?马上把这件事情报告给幕府,就说是有人在恶意造谣,败坏羽柴家的声誉!】
【嗯,就这么办,事情越早处理越好!】
。。。。。。
且不说羽柴家的两个人如何的不淡定,本多正信坐着轿子回到家之后,脸色也不是太好看。
别误会,他不是因为被羽柴秀长斥责而生气的,纯粹是因为。。。。。。晕车!
说得再简单一点,就是【晕轿】。
在门口呕吐了好一会儿。
也幸亏这个时候,附近没什么熟人,否则他们看到一项风度翩翩、非常重视自身形象的本多军师,竟然做出了这样的动作,还指不定还做出什么反应呢。
【主公,你还好吗?】
【废话!你说我现在还好个什么啊?!。。。。。。还愣在这里干啥呀?!给我倒杯水来!我要漱漱口!】
问话的人是最近加入本多家的水野千藏英多,他是本多正信在三河的旧友,因为现在本多正信也是声名鹊起,所以过去的旧人,有不少都来投奔他。
为了得到封赏,明智小五郎的家臣几乎全都来到了安土城,不过这样一来,明智家的府邸算是不够用了。
于是大家就只好到外面去住了,宿屋、寺庙、友人家甚至鲸屋,都成了他们暂时的栖身之地(不用怀疑,前田庆次先生已经在里面,快活的都不想出来了)。
和大多数传统的日本人一样,本多正信也是个佛教徒,于是就在一家小型寺庙里借宿。
漱口之后,本多正信将装水的碗还给水野英多,并在他的陪同下,回到了卧房。
【千藏,交给你做的事情都办好了吗?】
【主公,您尽管放心好了,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叫做藤林结乃的女人,她的脚力很好。。。。。。】
【等一下!你说什么?你找了一个。。。。。。女人?】
看到本多正信对于自己的办事行为有些怀疑,水野英多急忙替自己辩解道:
【主公,你可千万不要小看这个女人。。。。。。她可是当年伊贺三家之藤林家的后代啊!】
【藤林家?拿他和藤林保丰是什么关系?父女吗?】
【他是藤林保丰的妹妹,在残存的藤林忍者众当中,是唯一一个上忍,也是首领。】
【所噶,既然是忍者,而且还是女忍者,那么身手和脚力一定很好了?】
看到本多正信的脸色好看了很多,水野英多便知道他的主公已经不再质疑自己的能力了,于是便很开心的拍了拍胸脯:
【主公,您放心好了,我办事还有什么不牢靠的!】
本多正信差点没一口气噎死。
【什么牢靠?!你这个毛手毛脚的家伙,以前不知道坏了我多少事儿呢,也不是看在当年的交情的份儿上,早把你轰出去了!】
这是腹诽,水野英多自然不可能听见,他还兴高采烈的说道:
【他们的轻功确实非常不错,那个藤林结乃还跟我说,她可以日行百里,从安土城到岐阜城,她只需要大半天的时间就可以跑完路程。】
【日行百里?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这种脚力,在京畿四处走动,应该不成什么问题吧。】
【那当然,您就放心吧,我的眼光。。。。。。】
水野英多正要自卖自夸两句,本多正信突然声音冰冷的说道:
【这件事情,千藏你务必要办好!而且保密性也要做好!】
【是!是!】
他急忙收起笑容,点头哈腰道。
【远的地方我不想管,不过,在春日祭之前,那些忍者要把消息传给近畿的每一个人知道,无论是京都,安土,还是大坂等等,都要如此,知道吗?】
【知道了。】
【这件事情不见要办好,也要办的干净。。。。。。如果回头让人查出来。。。。。。哼哼,我可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了,你自己想好怎么办吧!】
说着,他转过脸去,不再说话。
水野英多呆愣片刻,突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眼前的主公真是可怕的一个人。
本多正信曾经在战国最大的奸雄—松永久秀手里当过官。
在松永久秀部下的时代,松永久秀这样评价本多正信:
【我见过不少德川家的家臣,但绝大多数都是只重武勇之辈,唯独正信是不刚、不柔、不卑之人,有异于常人的器量,他将来绝不是寻常人物。】
事实上,本多正信的器量,确实很难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