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六章 算盘(下)

她本就是个极精明的女子,不过是被突然发生的一切打乱了阵脚,脑子一时转不过来。等到方才生死一线之时,她的灵台反倒一片清明,近而把一些原本想不清楚的事情想清了。

比如在前几天,范进就给家里塞进了总数超过二十名的保镖,这对当下的杨家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使费。但是他的坚持,让宋氏没法拒绝,现在看来自然是为了给家里增加人手。

扣儿为什么能提前动员起家里的仆妇,并做好甄别。那些保镖又为什么能武装齐备,在内宅列阵。他早知道会发生什么,却又放任这一切发生?这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你这么聪明,难道想不出本官这么做的原因么?如果道理可以讲通,本官也不喜欢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江宁城里那么多大户,那么多阿鼻,官府想要让你们退还身契放他们自由,简直比登天都难。就算是我想用钱把他们身契买下来你们也不愿意。我可以搞定一个杨家,或者两个,或者三个。但是我没办法让整个江宁所有大大户放弃蓄奴,那就只能让他们尝尝蓄奴的苦头。知道把这么一帮老虎养在家里是什么滋味,将来就知道怎么选了。养奴仆没问题,自己不工作让别人做事也没问题,给钱雇人啊。用奴仆也要对他们好一点,不要认为拿着身契,就能想怎样就怎样,以人为畜,那是伤阴功的,现在就遭报应了。我知道你是从心里为杨家好,因为杨家的遭遇而难过,但我得说一句,今天杨家人遭遇的苦,当年这些阿鼻也都遭遇过。这些人不是强盗,不为了打家劫舍,他们要做的事,说到底就是讨公道三字而已。”

“讨公道!他们要做的事,难道大老爷不知道是什么?”

“他们做的事和这个家里主人对他们做过的事,其实没什么区别。我刚才从前院进来时,看到了那些前来诵经的僧尼。这些人虽然被关在灵堂里不许离开,但起码没人伤害他们。这些人的仇恨只针对杨家人,杨老爷子号称善人,尸骨未寒就有这么多人要找他的子弟算帐。这件事如果传扬开去,这善人的名号我看也不怎么牢靠。”

宋氏被问得无语,范进则继续道:“其实杨家的女眷也不真的那么无辜,就是瑾儿你自己抽过的丫头打过的下人有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她们想要报仇,其实也算是天公地道。你以为今天乱的只有杨家么?我可以跟你说一句,罗武远比你们想象中厉害得多。他不是要自己找你们算帐,而是要整个江宁的阿鼻站出来,和所有的有钱人算帐。类似杨家的情形,许多人家都在发生,这些人家比你们更惨,至少他们那里没有护卫专程保护安全,也没有我在。”

外面的惨叫声越来越大,纷纷扰扰飞到屋中,即使不用看也知道,外面的战局是何等凄惨。范进的目光只看着宋氏,一点也不关心外面的打斗,显然胸有成竹。

范进的语气很平淡,但是在宋氏听来,其威力却远超窗外不时响起的闷雷。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范进道:“大老爷,你是说,整个江宁的阿鼻……都反了?”

“如果真是那样,我现在可能在这里喝你的茶么?其实起来闹事的阿鼻,只占一小部分,把罗武行动计划告诉我的,是董小五。你丈夫对他娘子做过什么,你心知肚明,他如果想要报仇,也很正常。但他念着我对他的好处,不但不来杀人放火,还向我告密。像他一样有良心的阿鼻很多,今天有的阿鼻在杀主人,也有的阿鼻在保护主人,你们落到这个地步,有一多半是咎由自取。我派人来保护你,你不但不感激我,反倒还来怪我不保护你们全家。你让我怎么保护?是不是派一队兵把院子围起来才好啊!其实大多数阿鼻都不想闹事杀人,只想过安稳日子,包括罗武在内。他们已经认命了,愿意一辈子老实本人的做人,挨打受骂怎么都可以,只求过个安生日子。可你们连最后的这点要求都不肯满足,那他们拿起刀来拼命,也就是理所当然,如果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今天完全可以不露面,那样杨家是否还会存在就很难说了。做人要记得,知恩图报,否则的话,我可以保下来的东西,自然……也可以毁了它。”

宋氏的周身血液在这刹那间几乎凝固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为了贞洁可以牺牲性命的女子,何况眼下她身上还负担着整个杨家,就更没有反抗范进的本钱。这种被人操纵于股掌之上,生死不由自主的感觉,让她心里既是委屈又满是惶恐。她素来聪慧,娘家又是一等一的富户,自己又是个泼辣脾性。以往家中天大的事到她眼前也是无事,也就因此养成她目无余子的性子。

可范进仿佛是她天然的克星,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的谋略才干全无用处,对方随手一击,都能把自己和自己的家族碾成齑粉。乃至现在全家性命,女子贞洁,也都在对方一念之间。他同来的有几十个夷人,那些奴仆能做的事,夷人自然也能做。今天既然是一场席卷全城的奴变,被害之家不知凡几,多一个杨家也不稀奇。

她最后挣扎道:“杨家那么多子弟,难道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