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庄内,张氏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她所居住的是一处单独院落,一座前后几进的庄园里,只住了她及春香等仆人,再没他人。
这院落最早属于这片庄园的庄头,居住环境仅次于徐鹏举自己留的房间。这处院落里本来住的也是几个官家女眷,可是她们的家人谁也不是首辅,张氏一来自然就要搬出去,把整个庄园留给张氏。
张嗣修临走时,给妹妹留下的细软首饰很多,还有些上好衣物。即使都是天花病人,到了张氏这个身份的女人,也不会睡其他女人睡过的被褥,所有铺盖等物全都要更换。原有的东西全都要烧掉,一些带进来的东西要搬进来,原有的家具摆设,也要重新规划。
这种房间由于是专门划给有来头的女子居住的,房间里是有些摆件以及字画古玩之类的物件,在这些婆子看来已经比自己的家不知好到哪里去。可是春香只一看,就能找出无数毛病,不是书架的位置不对,就是家具摆的不成体统,小姐若是看见了一准不高兴,就得连夜挪动。一通折腾下来,天也快亮了。
这几个仆妇都是雇佣来的,于主家的忠诚度并不高。被支派着干这干那,心里大多窝了口气。活没干完,就已经有人抱怨着不想再干。春香在张氏兄弟面前表现的很乖巧,在这些妇人面前却异常强势,话不投机,当场就把几个婆子全都开革了去。
由于张家没有人在这,张氏又不能视事,春香就可以代替张家行使权力。几个婆子拿到了一个月的薪水,也没法赖着不走,心情却都不怎么好。天尚未明,人也不好走,就都聚在柴房里小声地抱怨着,说着主家刻薄,以及春香的狗仗人势之类的闲话。
一个婆子忽然道:“你们看到没有,张家小姐上轿子时,随身还带了个小匣子,你们说,那里是什么?若说是金银细软,那些东西都在春香手里,再说那小匣子一共没多少分量,能是什么好东西?”
“我看,多半是些见不得人的玩意。”另一个婆子哼了一声,“这两天外院有人向张氏的院子里扔纸团,这事还想瞒过人么?你们说,谁没见过那些纸团?要不是看她可怜,我早就把这事说出去,闹它个满城风雨了。结果她却一点也不领情,半文赏金不曾发下来,这等悭吝之人,跟着她也没什么意思。”
其他几个婆子也都点着头,表示自己也经历过这件事,这话不是虚妄。随即又开始鄙夷着张家小姐的品行,认为其行止不端,得天花是报应之类的话。一个婆子一直没开口,找了个上茅厕的借口离开,却只找了个背风地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了张纸出来。
搬家的时候,她侥幸接近了锦匣,大着胆子打开了匣盖,从里面抓了点东西就放到怀里。直到没事的时候伸手去摸,才发现是一张纸。
她并不会因此就感到失望,在江宁城里混的,眼界哪能那么短浅?能被张家小姐当宝贝似地随身携带的纸,想必价值连城,说不定就是什么官宦子弟来往的要紧书信,拿到手里就是一场天大富贵。
江宁文教兴旺,即使是妇人,也认识几个字。怀着忐忑地心情,妇人颤抖着打开了纸张,此时天色将明,借着微弱的光,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的字。
妇人的神色从激动、期待变为迷惘,最终变为失落,将纸团随手一丢,骂了一句,“这种东西也要当宝贝似地放着,真是个小贱人!不让老娘做,老娘还不想做呢,仿佛谁喜欢伺候她似的,眼看就要过年了,抛家舍业的伺候她却赚不到钱,谁干?身边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活该得天花!”
北风吹动,吹起那张纸团,在风中将纸展开。晨起的阳光,找到那纸团上,显出上面潇洒飘逸的大字
“张兄不修。今日江宁天气大好,像这样的好天气,你应该多看看窗外,看看阳光蓝天,心情亦会变好。不修兄聪慧,所谓道理比愚兄所知更多,自不不必我多费口舌。不论身处何等境地,都不要放弃希望,惟心中有希望,才能有机会转祸为福。风雨过后,总是彩虹。上次提到的石头记,已经在写了,现将第一回送上,请兄上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