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十年

荆楚帝国 贰零肆柒 3221 字 10个月前

“赵人思乡也。”穆棱也看着那些茫然间停止哭泣的赵人。因为容许庶民纵观,这些有点麻木的赵人看着王舟上一身韦弁服的熊荆,也看着熊荆身侧的穆棱等人。

“只愿所有赵人都思乡。”熊荆道。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的细看赵国庶民。赵人身材普遍比楚人高大,郢师士卒平均身高为一米六四,还是挑选的结果,少部分赵国女子也能达到这个身高,男子则普遍超过这个身高。

但登舟的赵人中,傅籍男子很少,便是有,也多是残废——赵军负责的城邑,这些人通常会被赶下舟楫;而楚军负责的城邑,只要认为这是兵戈之伤,他们就会被发放简策,准允登舟。

舟楫上更多的是五尺以下的孩童,这些孩童背着家什衣裳、粟米菽麦,有些还扛着簸箕耒耜,手上拉着耕牛或者几头黑猪。一些更小的未龀童子干脆坐在牛背上,脏黑的脸上眸子乌亮,与不敢抬头的母亲不同,他们愣愣地看着从不远处经过的王舟。

觉得王舟没什么好看,他们转而低头再度摆弄手上的马口铁罐头。罐头是军粮,要运家什、要运家畜、要运耕牛,舟楫上塞满了人,做饭是不可能,只能发放各种肉罐头和粝饼。

“罐头难开。”顺着熊荆的目光,穆棱也看到牛背上的童子想打开手里的罐头。即便是他,没有工具也打不开这种不知怎么造出来的铁器。

“赵地已无男子?”熊荆不再盯着牛背上童子,他目光扫过几艘舟楫,都没有看到合格的、能作为士卒的男子。

“赵地确已少傅籍男子。”穆棱跟着鹖冠子在赵地呆了好几年,学舍的学生又来自赵国各地,对于赵国的情况要比一般人了解。“大王迁赵人于大梁,非有十年,不可复赵。”

“十年?”熊荆又看回那个牛背上的童子,他的罐头已经交给了一个女人,应该是母亲。童子不过五、六岁,以赵人的体格,十年确实可以披甲上阵。

“十年后,秦国亡否?”穆棱问出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这个问题他曾问过鹖冠子,但鹖冠子笑而不语。

“十年后若秦国未亡,那楚国已亡。”熊荆武断道。他说话时忽然觉得楚国国内的孩童要好好培养,特别是在营养上要加强。和眼前这些赵国孩童一样,他们担负着在未来十年内守卫楚国的重任,体格是很重要的。即便个长不高,那也要足够的壮。

王翦担忧赵政会大怒并不是多虑,出生于邯郸的赵政和母亲赵姬在质宫里吃了不少苦。在赵国,门庭若市与门可罗雀往往只是一夜之间。委质于赵国本就是有对赵国俯首称臣的意思,而质子在这个时代常常是弃子。赵政灭赵,除了战略上考虑,确实有报仇的意味。

赵人突围而出楚军接应,楚赵联军合力击退人数倍于己的秦军。曲台宫内,赵政还没有看到王翦的请罪上书,人就已经暴跳如雷了。

“这王翦如何为将?这王翦如何为将?!”赵政完全忘记安阳之战时胜利的喜悦,那次胜利虽然没有斩首多少,只能说是击退,仍然让他津津乐道了好久。

“大王,我军仓促列阵,故而不敌也。”卫缭在旁解释道。王敖用更快的方式报告了整场会战。“荆王率铁骑重伤王翦,夺我旌旗,故而败退。本是死局,幸得骑军舍命相护,大军方徐徐退至滏水以北。若渭南大战时我军亦有……”

渭南大战秦军大部尽墨,被俘者三十余万,是秦国长平之战后损失最大的会战。提起这场会战赵政额头青筋就直跳。‘秦王赵政,你曾忘荆人之辱否……’,每日最少听闻四次的问题又在他耳边响起。极力忍住心中的悲愤,赵政问道:“国尉以为当如何?”

“王翦大破赵人,杀颜聚;又败楚齐大军,杀项燕,此善战之将也。”卫缭回忆王翦的战绩,提醒着赵政。“既然其伤可愈,便不当换将,仍命其战于赵地。荆人素依水行军,下月大河冰封,荆人只能退至河南,我当尽得赵地也。”

“然王翦是熊启举荐之人,”赵政脸还是阴沉。他不收回王翦兵权,不是因为廷尉府、国尉府没有王翦与熊启交好的证据,而是王翦刚刚击败楚军、射杀项燕。突然就拿下,与国内宣传不符——为激励民心士气,秦国专门为安阳之战大酺全国。

“王翦乃秦人。”秦国处境越是危难,卫缭这个国尉说话越是理直气壮。“熊启举荐王翦之前,此等将率大秦军中数不胜数。丞相相荐,王翦必视其为父母,此何错之有?大王当怀柔待之以为己用,而非将有用之才皆视为荆人侯谍。”

“寡人知也。”赵政沉默片刻,对卫缭深揖。“卫卿以为赵地之军当如何?”

卫缭知道赵政会接受进谏,他以前是不甘于楚王,想与楚王一较高下,现在则是仇恨楚国的一切,哪怕是与楚国稍微擦一些边,也要摧毁之。这显然不是智商问题,是性格问题。

生下来就自卑、常常被人欺凌的人才会产生这种情况:处处都想表现自己,哪怕付出代价也要表现,原因仅仅是怕人看轻;一旦受到伤害,又会变得愤怒无比,如果这种愤怒不能(或不敢)发泄在欺凌者头上,就会发泄在其他与此有关、或者与此根本无关的人身上。

卫缭究竟是鬼谷出来的学生,不经意间就完全把握住住了赵政的性格。见赵政向自己请教,他并不谦虚,直接道:“赵地之军仍以王翦为将,圉奋率骑军屏护大军后撤,有功当赏。荆王退兵后,大王还当召其入咸阳,与王对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