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训示

荆楚帝国 贰零肆柒 3300 字 10个月前

“秦民?”熊荆摇头,苛政之下也不反抗,苟活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请大王命人救之。”火势越来越大,哭喊越来越急。沙羡城小,哪怕逆着北风,熊荆所占的位置也能听到一些声音。左史闻声立即进言,熊荆不答。

左史再道,熊荆才道:“溃残敌未清,如何相救?”

“大王,沙羡城中或有楚人。”左史只能换了一种说法。

“传不佞王命,若见妇孺于火中,可救之。”熊荆命令邓遂。他对秦人无爱,因此并没有严令楚军务必救助。左史眼巴巴的看着军吏前往城中传令,不敢再做要求。

一个多时辰,城内的战斗结束,熊荆入城时不但见到散落在城内各处的秦卒尸首,更闻到人肉的焦味,一如当年陈郢的那种焦味,待到内城,则是一千多未死的妇孺,这些人啼哭不止,全然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何种命运。

“臣不辱使命,已拔沙羡。”养虺率领的那两卒是前锋,余下诸卒来自西城师。他和牢乘见熊荆前来,立即上前揖礼复命。

“伤亡几何?”熊荆面无喜色,他觉得这样的战斗伤亡不应该超过百分之三。

“大王请看。”数字已经统计了一遍,师司马未明言数字,只将数字递给熊荆。

“恩。”伤亡数字在预计之内,熊荆板着的脸终于有些了些松动。“游哨之外,可犒劳全军。”

“谢大王!”郢师很早就开始餐餐吃肉,但犒劳和吃肉不同,犒劳有酒。粟价居高不下,因此酒税也一加再加。今年决定积粟后,一些县邑开始凭票购酒,酒票难求。一说犒劳,养虺这样的贵族也开始吞口水。

“大王,降卒若何?”秦军被击溃后,还是有一些人投降的,牢乘不知这些人是杀还是不杀。

“秦人还是楚人?”熊荆问道。

“或有南郡之人,亦说楚语。”牢乘道。

“交由知彼司之人,由知彼司处置。”楚国很缺劳力,只是魏卒可用,秦卒上上下下都有很重的戒心,特别是秦卒的家人多在秦国。从前年开始,秦军降卒都交由知彼司处置,一些放回秦国,一些迁至越地为奴,至于一些所谓的老黔首,多是审问完斩杀。

投石机的锤击日夜不绝,城外的楚军觉得枯燥而机械,城内的秦人却感到恐惧且绝望。昨日,不堪承受的城墙又坍塌了一大块,可楚军与十几日前一样,并没有贸然冲进来,以致城内的悉心布置全部无用。如此看来楚军的意图非常明确,要等缺口完全打开才攻入城内。

县令府昏暗的光线下,当着县丞甲的面,县尉过召集屯长以上的军官入内,进行最后的布置。

“吾等妻、子全在南郡,若降,必连坐也。以吾等之死换妻、子之生,可乎?”县尉过是关中的老黔首,长平之战因斩首多而拜为公大夫,后为县尉。他目光灼灼,从五百主看向屯长,又从屯长看到五百主。三千秦卒,明日或尽死于此。

“可。”在他的逼视下,几十个屯长吐了口气,出声相答。

屯长多是新黔首,这样答并不奇怪。跽坐在前面的五百主却神色淡然,其中一人瓮声瓮气:“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当年未死赵人之手,得活二十余年,何憾。”

“善!”对几个五百主县尉过是放心的,与当年千千万万秦卒一样,他们皆忠于大王,皆忠于秦国。“今日城必大破,待荆人入城,不战,死;战,亦死,当为一搏。传我军令:今日起全军肉食、赐酒,以为一战。”

“沙羡城墙已破,你等数请战而不佞不允,何以?”同一时刻,熊荆也在对楚军卒长以上的军官训示。在三十二名卒长、八名旅长、两名师长,四十四双眼睛的注视下,毫不避讳的直言。“有人曾言,楚师轻窕,不佞深以为然。我楚人行事,非以原则,乃以情感;非以持重,乃以多变;非以德行,乃以英勇;非以常识,乃以天才;非多思善虑,乃纵情率性。

兵事乃冷酷绝情之事。若性情有用,何需条例?若率性可为,何需庙算?若私勇无敌,何需阵列?

不佞常想,何为强师?信平君言:强师不见胜,需见败。胜,各师皆同;败,强弱殊异。何以?强师心如磐石,卒如兄弟,不以胜喜,不以败忧,作战犹匠人铸模、如农人耕田、似织女纺纱,诸事皆有定制。不成,乃技艺不如也;不成,乃战法有瑕也;不成,乃配合有误也。今日之错,明日改之,明日之错,后日改之,一如朝日,日渐日升。

弱师不然,胜者狂喜,败者大哀。他日秦人若命人四面为楚歌,君将若何?他日秦人一胜再胜直下郢都,君将若何?他日秦人驱父老妻子为撸盾,君将如何?

既在阵列,当除私勇,与全军共进退;既行兵事,当问庙算如何,当问战法如何,当问配合如何,而非凭热血之勇。此战,战者当自制,观者当自明。”

已经很少这样长篇大论了,鲁阳君一直想请熊荆去军校,熊荆向来都推脱。但这一次与郢师相处日久,熊荆越来越能感觉到郢师骨子里的问题。然而制度化、条例化绝非一蹴而就,这需要培养一直普鲁士那样的,很轴很轴的军官团。

“大王?”熊荆话好像说完了,但他还站在那,以致邓遂不知他是否还有话说。

“不佞言已毕。”熊荆道。“攻城。”

“攻城!”还在细想大王那番话的卒旅长脑子里还有些恍惚,几个没读过书的卒长甚至不明白大王在说些什么。打仗杀敌,哪有那么多讲究吗?得到命令的他们最终恢复军人的本色,对着熊荆大喝一声‘末将敬受命’,随即出帐奔向本部。

‘咚咚咚咚……’正午,投石机终于砸开最后一小段城墙,墙体倒塌尘土散去,整个沙羡城都敞露在破口处,守城的秦军就列阵于破口之后,阵列严阵,似要与楚军绝死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