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一亮,步安睁开眼,却见杨二郎蹲在他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仍旧岔着气,想做什么动作都困难,饶是如此,也不由得一愣,心说:你不会就这样看了我一夜吧?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这位救命恩人的长相。眼睛不大,黝黑皮肤,宽鼻翼,厚嘴唇,就是寻常乡民的长相。
“我……跟你商量件事……”杨二郎见步安醒了,脸色有些尴尬。
你不会是挨不住媳妇的骂,这会儿要赶我走吧?步安实在有些虎落平阳被悍妇欺的无奈——先是十七,再是这杨二郎的女人,怎么这世上的女人忽然之间都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我一早去了镇上,将你的铁甲卖了,换了六贯钱,能不能先匀我一贯,”杨二郎一脸黑脸憋得很红,着急解释道:“今后,今后一定还你。”
步安假如能动的话,多半会一个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将这糊涂蛋拍醒。
魑魅软甲被天雷轰得如此残破,显然锁不住虞姬了,但是只卖材料钱也值个几百两银子,卖六贯钱简直亏到姥姥家了。
这也就算了,你这家伙救了我的命,别说几百两银子,便是几万两银子,也随你怎么糟蹋……可你拿去一贯钱居然都这么尴尬,这么郑重其事,是觉得我这条命值不了这么多钱吗?!老实成这样,不穷死你才怪!
不过话说回来,怪不得他媳妇今早一声不吭呢……
步安心中虽然又气又无奈,却不由得对眼前这猎户杨二郎升起一丝钦佩之心。
“不……”他轻声说出这个“不”字时,只见杨二郎面色一下子变得沮丧之极。
“不……不必……买药了……”步安缓缓说道:“都……拿去……买粮食……”
杨二郎听到这里,连忙摇头,急道:“使不得使不得……”
步安翻了个白眼,很没有骨气地补充了一个字:“饿……”
杨二郎这才明白,眼前这位也和他全家一样,腹中空空如也,正缺一顿饱餐。
日出山坳,烟岚云岫。
一身麻衣短打的精瘦汉子,在沾满晨露的林间蹑足而行,身手矫健,步履轻快,肩头简陋的竹弓随着步伐颠簸颤动,腰间竹篾编成的箭娄里,插着几支同样做工粗糙的羽箭。
这汉子乃是此间猎户,之所以一清老早就在山间穿行,也是迫于无奈。
六月里日头太毒,山间鸟兽大多昼伏夜出,然而邪月临世,猎户们哪里哪敢出门,唯有赶在晨昏时分出动,才能有所斩获。
远处草木微颤,一点白色闪过眼帘,汉子赶紧伏低身子,屏息跑去,待跑得近些才看清那是一只白兔。
夏日山间茂密的草木,将这白兔养得又肥又壮,汉子心下大喜,却又愈加紧张而小心。
他妻子两个多月前刚替他生了个带把的,眼下邪月临世,山间鸟兽都像成了精似的难对付,要不是乡亲们接济,家里恐怕早已断炊。一只兔子放在以往算不得什么,这会儿却是能救命的。
汉子越发轻手轻脚,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了白兔。他一边走近,一边已经将肩头竹弓取在手上,搭了一支箭。
正要张弓去射,忽听得一声哼哼,那白兔挺直脖颈,耳朵滴溜溜一转,顿时钻进了草丛。
汉子仓促射了一箭,赶紧发足去追,却又不免好奇地朝刚刚发出那声哼哼的草丛看去,一看之下,不由得头皮发麻。
草丛里竟躺了个血肉模糊的人!
汉子追出去几十步,眼看白兔几个起落越跑越快,正急切间,忽又听得身后那血人哼哼了一声,终于心一软,一跺脚站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白兔消失不见。
折返回血人身旁,这汉子不禁眉头紧皱,饶是他杀惯了牲口,见惯了血肉,也不免有些胆战心惊。
“都这样了还没断气?”
他伏低身子,只见这血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伤,肩头、腹部数处,几乎连骨头都碎成了渣。
“便是不死也成废人了……”汉子口中这么说着,手上却取了腰间竹筒,小心翼翼地凑在血人嘴边,喂了些溪水,见他喉结起伏,显然是努力在喝,便轻声叹道:“不是不愿救你,委实是无钱也无粮,即便背你下山,也只能眼睁睁看你饿死……”
他这么解释着,却见那血人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什么,凑近了才听清,说的是:“铁……卖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