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圆……”步安长吁一口气:“我欲以这四百多枚舍利子,在这龙庭城内,兴建一座寺庙,由你来做方丈,你可愿意?”
惠圆和尚默默点头,没有一丝犹豫。大概在他看来,能夺回师父的遗骨,已是天大的幸事,有生之年,能与师父朝夕相处,自然求之不得。
“除了龙亭寺外,还要在此设立一家道观,专攻上古阵玄……”步安说着,便朝众位阵修看去。
陈迟陈尉兄弟对视一眼,随即同时应道:“步爷,我兄弟二人愿意留下。”
步安原本以为这项提议会落入无人响应的窘境,见他兄弟二人愿意留下主持这间道观,已经很是满意,却不料其余诸位阵修,略一踌躇,也纷纷表态愿意留下,专心研习上古阵玄。
末了竟只有洛轻亭一人不吭声——张瞎子是风水玄修,自然不在此列。
“明日我们便要启程去玄武五洲了……”步安顿了顿道:“你们留下修行,非一朝一夕之功,还须耐得住寂寞。两年之内,我必会回来一趟,届时或是带你们出阵,或是传授你们出阵的法门。”
其实对于这一众孤家寡人的阵修而言,能在这世外桃源中,专心研习上古阵玄,简直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即便从此再出不去,也算不上多大的损失,只不过在此之前,他们不敢在步爷面前表现出这样消极避世的态度而已。
不过,方才表态愿意留下的人中,却又一人仍怀着入世之心,多少有些不甘。
步安自然看得出来,随即笑笑道:“程荃就不要留下了,明日随我一同去玄武五洲吧。”
程荃闻言,立即点头称是,心中百感交集。
“我走之后,便由惠圆出面,以龙庭寺之名,拥立傀儡皇帝,一统水天三国。”步安朝着惠圆道:“这回入阵来的修行人,除了不久便要破阵而出的四百人以外,未必没有漏网之鱼。若能为我七司所用,留下也无不可;为非作歹之辈,便杀了罢。”
此时此刻,整个瀛洲岛上,也没有缘法天耳通的僧侣,血腥的皇宫大殿左右,自然没有人敢走近。更何况张瞎子耳听八方,有他在场,不怕隔墙有耳。
因此步安便将诸多琐事一一交代,除了如何以龙庭寺之名,统御水天三国之外,还让惠圆与陈迟陈尉,广开才路,好教龙庭寺与云水观人丁兴旺。
面对着众人或恍然大悟,或亢奋激动的神情,步安推开一具尸体,在沾着黑血的椅子上缓缓坐下,手中的长剑直到这时也未曾插回剑鞘。
他沉默着,仿佛是刚才一下子说得太多,在等大伙儿消化其中的含义,而事实上,这一刻他自己心中,也并非那么平静。
屠瑶说,她的规矩只有一条:莫作恶。
这半年多来,步安一直踩着这条红线,今日似乎是彻底迈过去了。
他原本以为,杀人不过如此,杀三人与杀三百人,不过是多花些气力罢了,可先前面对那些下跪求饶的眼神,他竟然觉得手中的灵剑变得出奇沉重。
在这之前,他为自己找过许多理由,譬如这决定是孔覃头一个提出的,又譬如这一切都是为了唤醒天下儒门,防着他们坐以待毙,再譬如这些人原本就是坐着战船来打樱洲国的,龙庭峡一战,便该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可步安清楚地知道,这些都是借口罢了。
逼每一个人都交投名状,看似是孔覃的决定,实际却是步安故意布好了局,只等他入瓮。
唤醒天下儒门,更是一个幌子,因为朝廷一旦与道门联手,儒家造反几乎没有胜算——隆兴帝有胆布下逐月之计,便已有恃无恐。
龙庭峡一战,步安没有动手,不是怕伤及无辜,而是他已经将峡谷中的满目白帆视作了私产,不愿亲手毁去罢了。
这一路行来,他表面上只是见招拆招,暗地里却无所不用其极,回头想来,分明是早已将屠瑶的规矩抛诸了脑后……
可是“莫作恶”,这三个字谈何容易?
晴山一家老小满门抄斩时,可有人劝过那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要他“莫作恶”?
将来哪天,宋家、屠家也面临如此厄运时,又有谁会念及你不曾作恶,而网开一面?
这天下污浊不堪,真有出淤泥而不染者,如晴山,或如屠瑶,在心狠手辣的对手面前,如何招架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