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地而处,以张贤业的立场看来,步安越是嚣张,越是故意激怒他,就越可能有诈。
夕阳落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步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突然运足气大喝一声:“张贤业!”
他之前只凭着嗓子喊,这回用上了神力,声音便如钟鼓一般洪亮,几乎能传出几里地去。
张贤业听得一惊,没想到城头书生年纪轻轻,修为也颇可观。能运用灵力,传音数里,最起码也得是儒家养气境界才行。
“你包庇亲属,残害乡里!须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今日你为救林贼,屡次来犯,眼下又率军围城!如此种种,与拜月贼子何异?!”
“多少百姓妻离子散,你何曾过问?!一朝林贼落网,你便狗急跳墙!真当这七闽道,便是你张家的天下吗?!”
“七闽道拜月荼毒,原来是你张家为虎作伥!”
张贤业听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要从何说起。
但是他莫名其妙不要紧,昌泰县的百姓听得懂就行。有了县衙前的公审,再加上这一番声情并茂的呵斥,故事的框架已经很完整,剩下的,交给时间去发酵就行。
夜幕下,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城下射了上来,而步安早已提前一步翻身跳进城墙的另一侧。
他在前,素素在后,两人飞也似的朝北城跑去,身后响起城墙砖石崩裂的巨响,紧追而来的箭雨噗噗落地。
一团黑影在两人身后蔓延开来,一会儿便将步安整个人都裹住。
他等到现在,就是等日落之后,魑魅可以现身。这女鬼跟着他捉鬼修行已经有日子了,两人配合熟稔,遇上真正的高人恐怕难以招架,可是想从千军万马中安然脱身,却不算难事。
此时官兵闯进昌泰县城,城中大乱。
步安在魑魅的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过一段城墙,往夜色中遁去。素素怕鬼,远远地缀在后面。
从城头上往下看去,官兵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四五千人之众。这样一支大军,若是不顾一切的冲进城来,步安除了设法开溜以外,也别无他法。
可眼下他们离了城墙几十丈远,就不再向前。这至少说明了一点:带兵之人,并非莽夫。
这就好办了——聪明人总是容易想得太多。当年中了孔明空城计的司马懿,可是三国时出了名的聪明人。而假如把司马懿换做吕布、许褚只流,见城门打开,恐怕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杀马进城了。
事实也确如步安所料。
张贤业在七闽道上,素以跋扈著称,却并不蠢。他从逃走报信的官兵那里早已得知,城中守兵不过数百人。现在他亲率十倍兵力来剿,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别中了什么诡计。
张贤业久居七闽,对昌泰县几乎了如指掌。在他看来,昌泰县东西两边都是山高水急的绝境,北边翻过大山,则是拜月教荼毒最深的死地。匪军占了城,自然无处可逃,必定是要踞城死守的。
这会儿他坐镇中军,有亲兵将昌泰县巡检司的人带了过来。来人跪倒在地,指着城头说,那书生便是匪军首领。
“自称奉宋尹廷之名来执掌昌泰县防的,就是此人?”张贤业三十四五岁,个头不高,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常年在外晒得皮肤黝黑。他骑在马背上一动不动,自始至终都没有朝底下跪着的巡检官差看上一眼。
“回禀大人……小的是隐约听见的。”上了年纪的巡检官差脸色异常难看。
不等张贤业说话,就有一支马鞭照头抽在这官差的脸上。
“隐约听见?!你到底是听见还是没有听见?!”出手教训的,是张贤业帐下亲兵。
“听见,确实听见了,小人听得千真万确!那书生就是这么说的!”老官差磕头如捣蒜,脸上的鞭痕血淋淋一片,不住往下滴血。
“宋尹廷……”张贤业轻声念叨,语气中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这时有骑着快马的斥候来报,说是另外三处城门都紧闭着,不见敌踪。张贤业于是下令步卒分兵,去围另外三个城门。
城头上,步安问了那一声“张将军可在阵中”后,半晌都没有听到回话。对方没反应,他更不着急。过了一会儿,只见城下官兵动了起来,后军中分出好几股,朝着东西两个方向散开。与此同时,有一小支骑兵,破开军阵,来到了阵前。
步安看清这小队骑兵中央,有一人身上没有穿戴厚重的链甲,周围士兵似乎有意簇拥、护卫着这人的样子——不用说,这人应该就是张贤业了。
这时太阳已经从西边城头落了下去,要不了多久,天色就会彻底暗下来了。
“张将军,你还认得我么?!”他突然大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