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安又问,这位张将军大概是个什么性子,以陈老县令所见,自己眼下应该怎么办。
陈老县令皱着眉头想了片刻,道:“你我同门,有些话便可以说开了。张承韬此人行事周全,性子颇为沉稳,可他这小儿子却是个浑人,你身单力薄,又在人家的地盘上,恐怕要吃哑巴亏啊。”
他的意思很明确:咱们再怎么想法子,人家要是根本不跟你讲道理,你也只有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的份儿。何况步安动手在先,本来就没占着理。
这番话出口,他本以为步安会很严肃,却见他仍旧一脸轻松,怕他没有听懂,又补充道:“天高皇帝远,张贤业可是敢杀人灭口的。”
“这点小摩擦,不至于吧?”步安笑笑道。
“莫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啊!”陈老县令急道。
步安闻言点了点头,正色道:“要解此困局,弟子还需师伯出手相助。”
“你我同门,我若能帮上忙,自然要帮!可师伯我人微言轻,哪里帮得上!”陈老县令觉得,这同门才子怎么有些不可理喻,难道只会作诗,对官场一无所知嘛?
步安侧头思索片刻,接着道:“弟子仔细想过,要解此局,也不是太难。对师伯来说,也没有危险……”
正说着,游平从院门外进来,禀报说,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人都带来了。
步安立即起身道:“请师伯升堂,审一个案子。”
陈老县令听得一头雾水:“这都火烧眉毛了,还审什么案?”
“昌泰县巡检林通,勾结拜月邪教,欺压百姓,贩卖孩童一案。”步安摊手请道:“陈师伯,人犯和原告都带来了,百姓们也都赶来围观,时间有限,咱们赶紧吧。”
陈老县令闻言一惊,心说这大才子原来如此心狠手辣。他踌躇片刻,紧接着一咬牙,起身道:“大胆林贼,竟敢犯下如此天怒人怨之事。本官今日便要替天行道!”
屠瑶是天姥学院山长怀沧的女弟子,眼前这陈姓县令自称是屠瑶的师兄,可他如果也是怀沧门下,怎么会混得这么寒酸呢?步安心中升起一丝疑惑,旋即又释然了——天姥学院同辈之间都以师兄师弟相称,这陈县令大约也只是与屠瑶同辈而已。
世上同门同宗一旦相逢异地,往往比亲人还要亲。寻常人修行,削尖了脑袋,都要投身大宗大派,便是因为这个道理——换成通俗点的说法,这就叫做圈子不同,格局不同。
当然,天姥学院这个圈子,在过去百年里,贬值得太厉害,相当于从清北跌落到了二本的水准。要不然,陈老县令也不至于活到这个年纪都混不出头,步安也不至于连个赘婿帽子,都得自己设法摆脱。
照理这两人同病相怜,就算不是抱头痛哭,也得倒倒苦水才对。
可陈老县令在大梁官场这个染缸里泡了三十多年,升官发财的本事没有,谨小慎微的本能却早已养成。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莫名其妙来了一伙人攻打县城,完了正巧是自己同门同宗的晚辈领头来打的。这还不算,这人还偏偏就是自己这些日子总挂在嘴边,逢人就要提及的“天姥才子步执道”?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于是,正当步安以为陈县令会和他一样喜出望外时,对方的反应却出奇的冷静。
“你便是步执道?”陈县令一脸不信。
“千真万确,晚辈就是步执道。”步安认真道。
两人一来一回,问得严肃,答得诚恳。可听在宋世畋耳中,却像是在唱双簧——不知道就不知道了,来来回回有意思么?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见两人同时看他,便摊摊手道:“这表字取得也太过随意了。不安,不知道……你爹娘是与你有仇么?”
步安翻翻白眼,心说:我这表字根本就是误打误撞捡来的,你懂个屁!
而陈县令见宋世畋这副神情,不像是演出来的,心中有些犯嘀咕:难道这人真是新进书院的才子,步安步执道?
“都说天姥步安三步成诗,你只需露一手,不就真假立现了?何必说这么多废话。”宋世畋耸耸肩道。
陈老县令觉得言之有理,便朝步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作诗作词也得有那心境,哪有平白无故就吟诗一首的。”步安推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