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又踱了几步,最后在窗前站定了,默然片刻,忽然伸手将窗户推开。
此时正值三月,若在江南,已然是草长莺飞之境。而在这京都北地,却仍带着几分残冬的凛冽。便在窗户乍一推开之后,一股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动着站在窗口的弘治帝发丝一阵飞舞。
杜甫赶忙从旁拿起件金丝绒氅,快步走过来给他披上。轻声劝道:“陛下,时节还凉,莫要受了寒才好。”
弘治眼中闪过一抹暖意,点点头将大氅拢了拢,轻叹口气,低沉的道:“大伴,这些年也是累了你了。”
语气有些萧瑟,亦有些喟叹。
杜甫眼中闪过极浓烈的情绪,但却强自忍着咽了回去。摇头笑道:“老奴能伺候陛下,不知是几辈子休来的福气,哪有什么累的话?这宫里宫外的,不知多少人羡慕老奴的福分呢。”
弘治帝欣慰的拍拍他肩膀,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以他帝王之尊,能对身边一个太监如此赞誉,已是其他君王从不曾有的恩赐了。也便是他这个以仁孝著称、比之历代帝王都重情义的皇帝,才会偶尔露出这么一面。但要是再多说了,便是真的失了身份了。
“蒙古公主一事,朕与那小王子既有约定,不宜太过强硬干涉。究竟谁最后能抱得美人归,却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既然人家姑娘自己心有所属,便各凭手段就是,却也不必依仗什么身份家世的,没的弱了我朱氏之名。回头你将朕的意思,一字不差的转达给他们。告诉他们,我朱氏先祖承天顺意,得以微末而起,横扫六合,一统宇内,此何其雄壮斯哉!后辈子孙若只是仗着祖上功绩才能让一女子屈服,真不配为朱氏子孙。望他们好自为之,莫要丢了朕的脸面!”
他淡淡然的说着,语气平仄无波,却满含着不可抗拒之意。杜甫心下明晰,这分明是皇帝又一次变相的出手帮了那苏讷言一把。有了皇帝这个吩咐,那些个藩王世子们,哪还敢再以身份去压制苏默?无形中,便让苏默有了和王爷世子们抗衡的本钱了。
如此看来,那位苏副使这次又小胜一筹,将原本在这件事儿上极为被动的局面,终于扭转过来。
想来那些个王爷世子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定要重新考虑对苏默的态度了。便如前些日子鲁王世子朱阳铸那样的事儿,必然不会再出现。
而且,怕是要不少人肯定会以为,这乃是苏默简在帝心,圣宠无极的表现。只是唯有杜甫知道,皇帝之所以忽然下了这么一道旨意,其中固然有偏帮苏默之意,但真实的原因,却是对此次事件被有些人蒙蔽之怒的一击强力反击。
朝中现在有些人真的是有些忘乎所以了,他们整日介口中喊着国家社稷,却单单忘了,君就是君,臣就是臣。梦想以下克上,操纵皇权,倾覆之祸不远矣!
这般想着,面上却绝不露出丝毫半分,只是一如既往的恭敬应着。待要回身去安排小太监传旨,却又听弘治帝忽然道:“另外使人去传谕苏默,让他后日入宫觐见。朕,很想听听此次和蒙古的契约,他究竟有个什么说法。”
杜甫一惊,猛地抬头看向窗边。陛下终于要召见他了吗?君臣俩几番隔空交手,看来那小子已然通过了考验,终于让陛下下定决心了啊。
隐隐间,杜甫忽然似看到一颗星辰的崛起,夺目璀璨,光耀长空,再也无人能将其阻碍。
“千百倍之利?还要拉上朕一起?哈。”乾清殿上,弘治帝斜倚在一张软榻上,脸上满是古怪的笑道。
下面站着姚公公,腰都快弓到地上去了,脑门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却一动也不敢动。
要跟皇帝做买卖,这个苏讷言得是多大的胆子啊,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嘛。皇帝爷爷掌御四海,乃天下之主,你有了好东西不麻溜儿的孝敬上来,却还想要皇帝出份子,这是一个做臣子该有的心思吗?他就不怕皇帝爷爷一怒之下,诛了他九族?
可特么的这苏讷言自个儿作死,怎么就偏偏让自己来回禀啊。这要是陛下暴怒之下,给自己个挂落儿吃,那得是多冤啊。
姚公公心中哀嚎,身子抖得愈发急了起来。
“他倒是说了究竟是什么买卖没?竟要十万两的股本,哈,真是好大的手笔。”弘治帝完全不在意老太监的恐惧,倒是兴趣盎然的问了起来。
姚公公身子又再抖颤了一下,脑袋垂的更低了,嗫嚅道:“回爷爷话,听回报说,那苏……苏讷言不肯明说。说是要等先回了爷爷后,并且只能让参股的知晓。说是怕走漏了消息,那就不灵光了……”
他颤颤的说着,心下实是怕到了极点。那该死的苏讷言玩的什么狗屁关子,让自己这般来回复皇帝问话,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嘛。
果然,皇帝在听到他的回话后,明显就是一怔,半响都一言不发。殿上一时静悄悄的,落针可闻。于姚太监来说,却是凭生一种莫名的威压扑来,最后终是顶不住心里的恐惧,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颤声道:“爷爷饶命,奴才办差不利,万死,万死啊。”
这一声嚎的,登时将沉寂打破。上面弘治帝微微皱眉瞥了他一眼,随即舒展开眉头斥道:“你这老货,瞎嚷嚷什么。行了行了,起来吧,朕恕你无罪就是。”
姚太监一愣,随即便是如奉纶音,狂喜着又再叩头谢恩,这才颤巍巍的爬了起来。
弘治帝也不理他,面上又再恢复成若有所思的模样,喃喃的道:“哈,这胆大的小子,这是要跟朕拆招吗?唔,倒是有趣,有趣……”
下面姚太监刚爬起来,听到这话心下又是一哆嗦,险些没再一头栽倒下去。天爷啊,跟皇帝爷爷拆招?是这样吗?那苏讷言真的是这个心思?这……这这,这是何等的狂妄?他真是活腻了不成。
可是,可是怎么听上去,皇帝似乎并没什么恼怒的意思,反倒是大有兴趣的样子?
哎呀,这岂不是说,那苏讷言在皇帝爷爷的心中份量之重……。嘶,我滴个天爷啊,俺老姚这番可是大发了,大发了。
他想到这儿,不由的心下大是振奋,一扫之前的恐惧畏缩。眼下不经意间得知了皇帝对苏默的态度是这样的,那只要他姚公公能抱住这条大腿,富贵荣华岂不是指日可待?
要知道,说起与苏默的交往来,这满皇宫里的人里,他姚公公可是占了极大的先手的。毕竟,当初城外相迎,第一个和苏默接触的就是他了,这怎么也得算是有份香火情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