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悦叹口气,“魏国公又不在京里,你的身份更不适宜露面,你说你能干什么?这样,你先回去将这个情况跟福伯说一下。福伯年长智深,自当有所安排。”
说罢,拨开他扯住缰绳的手,打马如飞而去。此刻两家的长辈都在宫中,他和徐光祚要想法儿把消息传进去,却是时间紧张的很,片刻也耽误不得。
徐鹏举愣在了后面,半响才反应过来,冲着两人远去的身影跳脚道:“你大爷的!我跟福伯怎么说啊?到底要安排什么?你特么的倒是说清楚啊……。”
然而这会儿两人早已跑出老远,又哪听得到他的呼喊?盯着马蹄溅起的尘土纷纷扬扬落的满头满脸,徐鹏举呆了半响,才恨恨的吐了口唾沫,无奈的转身招呼一声,带着自己一干侍卫往城中而去。
苏默那边无须他多管了,自有张悦早安排了人去通报。一路上,徐鹏举几次回首张望,脸上又是悻悻又是担忧,长吁短叹不已。
此刻,乾清殿上,弘治帝眉头微蹙,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一言不发。
下面众文武大臣俱皆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让皇帝忽然就变了脸色,都默契的闭上了嘴,把目光望向最前面那道瘦削的身影。
如今内阁三老中,谢迁告病在家,李东阳因儿子病故之事,也有多日没来上朝了。三老中,便只剩刘健一个人,不得不满负荷运转,支撑着大明这个庞大的机器艰难的运转着。
好在大明与后世的辫子朝不同,六部仍然发挥着巨大的作用,内阁虽只有刘健一人,也还不至于使政务荒废。不过隐隐间,刘健已然成为百官之首却是事实了。此刻,大伙儿便都等着他这个首辅发话呢。
弘治朝乃是大明中兴伊始,然则内阁辅臣的地位,却远还未达到后来张居正时期那样,堪称威福自用。此时的辅臣们,大多还是能守着君臣上下之别,对皇权虽有克制却尚有敬畏。
是以,刘健此时也有些惴惴,暗自思量半响,才小心的试探着道:“陛下,可是有什么不妥?”
弘治帝似是神游物外,直到此刻才闻声醒来。转目看过来,目光在刘健身上一转,沉吟一下后,忽然起身离座,径直往后面走去。
众臣境界惊愕,不明所以。直到皇帝身影转过屏风不见,这才纷纷惊醒,顿时纷纷议论起来。
只是声儿刚起,便见总管太监杜甫手持拂尘而出,浑浊的老眼在众人身上一转,这才尖声道:“陛下有旨,宣内阁大臣刘健,并六部尚书、两道御史偏阁议事。其余人等,退朝!”
李东阳默默的站在队伍最前,除了花白的胡须偶尔随风飘动外,整个人如同石雕木塑一般,一动不动。明显比之往日消瘦的身躯,使得一系酱紫官袍显得有些肥大,恍如只是一根竹竿儿撑着似的。
身边几个同来迎接的朝臣俱皆沉默不语,只是相互间不时的对个眼色,都感觉到了一股异乎寻常的气氛。
这位素以谋算无双闻名的内阁次辅,忽然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地方,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要让人震撼。大伙儿谁不知道,这位老大人和那位燕市公子之间的龌龊?
那么,此时此刻,这位大学士出现在这儿,是要标示自己的大度还是另有所谋?其中种种,不得不让人深思啊。
队伍中间,毛纪和一众翰林院同僚站在一起,目光在李东阳的背影上来回巡梭着,眼神闪烁不定。
“介夫兄,你怎么看?”他头脸微微偏侧,压低声音向身旁一个中年文士问道。
这中年文士生的一副好相貌,修眉朗目、气质沉稳,虽静静的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恢弘的气度隐隐透出,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此刻听闻毛纪发问,原本平静的面容忽的展颜一笑,霎时间那股威严又转换成春风拂面一般,令人不由的便生出想要亲近之感。
“维之兄何必多想,咱们只是来走个过场罢了,上面谁来谁不来的于你我何干?”他这话说的浑不在意,显得轻松至极。
毛纪呆了呆,随即不由苦笑摇头。他倒是忘了,这位仁兄一向低调沉稳,很少去管身外的琐事。在翰林院中,可谓是最符合清闲翰林这个称谓的了。自己问他,可不是问道于盲?
当下便不再多言,笑着摇摇头,又把目光望向前方,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他身负特殊使命,但凡相关前方那个身影的事儿,便不得不多思虑三分,又哪能如旁边这位同僚一般轻松。尤其是,在当前这个明显不对的时刻,更是由不得他不多思虑其中的蹊跷。
只是他却没发现,就在他重新将目光移到前方后,旁边这位介夫兄原本平静的眼底,微不可查的闪过一抹精光,却是一闪而逝,随即又复寂寂。
与此同时,离着这边数十步远的大道边,刚刚返回的张悦等人正纵马由缰,懒散的往回走着,一边时不时的相互笑闹几句,好不轻快。
时至此刻,苏老大顺利跟使团汇合了,那无论之前朝中明白还是不明白,都将不会再在这事儿上出麻烦了。兄弟几个到此,身上的任务已是圆满完成了。至于接下来的手尾,就不是他们这个层面能插手的了。
不过几人都对苏默有着难言的信心,倒也不会太过为他担心。毕竟,苏老大身后可是有着他们各家的父辈也在关注着,总不会让人太过欺负了去。
他们现在更多忧虑的,反倒是苏老大和那位蒙古公主间的事儿。皇帝可是下旨让各家藩王世子争取那位公主的,苏老大一介蒙童,无论才名多大,这身份上却总是个硬伤,想要顺利抱得美人归,怕是有的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