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六段结束一段将近二十分钟的的长考后,落下一子,欠身说道:“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谢依兀自盯着棋盘,似乎没有听见。宫崎六段对平野理事和孙苏合礼貌地一点头,然后起身出了“寂光”。
去洗手间的路上正好经过院生们摆棋的对局室,宫崎六段快步走过,他身在局中,理当避嫌不听其他人对于这局棋的分析。可是对局室内吵得热火朝天,想不听都难。
只听一人高声说道:“棋谚有云:高者在腹。这种风格的棋过分贪图边角实利,轻忽大势,纯以刚猛的杀力搅浑局面,乱中取胜,实在没有美感可言,请恕我不能欣赏。”
另一人立刻反驳:“不能这么说,高者在腹,我以为除了强调中腹的战略价值之外,还有另一重意思,只有能宰制中腹的才称得上高手。对方以宇宙流布局起手,却被宫崎六段杀成这样,在这局棋里谁是高手已经很明显了。”
又有一个声音附和道:“没错,况且这是让二子棋,不出奇招怎么能取胜?剑走偏锋也是理所当然。”
宫崎六段听得一愣,但很快明白过来,这群小子还以为是我在执白棋让人家两子,其实……哎,他脸上的肌肉一抽,面色古怪,加快脚步向洗手间冲去。
宫崎六段上完洗手间后,靠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点燃一支香烟。没过多久,平野理事也来到了洗手间。两人相顾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由平野理事率先打破沉默:“给我也来一根。”宫崎六段递过一只香烟,为他点上。
两人靠在窗边,默默地抽着。
“平野理事。”宫崎六段长长吐了一口烟气,沙哑着声音说道:“我这位对局者说这话很不合适,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旁观者清,这局棋……”
平野理事沉吟道:“这是局细棋,差距微乎其微,就连我这个旁观者也看不清楚,算不明白。”
宫崎六段点头认可这个判断,随即摇着头苦笑:“平野理事,我可是,受让两子啊。”
“我可是受让两子啊。”宫崎六段喃喃道:“下成这种焦灼的局势,实际上早已是一败涂地了。”
“两子啊,平野理事,我在做梦吗,她究竟是什么人?”
就在棋局激斗正酣之时,“寂光”门外,忽然出现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探头探脑地往里偷瞧。室内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倾注于棋盘之上,唯有孙苏合早有察觉,扭头向他们看去。目光刚一对上,门边探出来的几颗脑袋立刻缩了回去,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又像打地鼠一样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孙苏合轻轻拍了拍身边芥川先生的肩膀,目光示意门外。芥川龙哉会意起身,向门外走去。没过多久,他回来对孙苏合轻声说道,原来门口那几位都是今天在这里参加研究会的日本棋院院生,他们听说宫崎六段正在与平野理事的客人对弈,而且还是摆开架势在“寂光”行棋,这让他们怎能不大感好奇?个个都心急火燎地想要旁观这场对局。
可是平野理事和宫崎六段都是大有身份的前辈,日本的辈分等级尤其森严,没有得到许可,这几位院生怎敢贸然进来打扰,只能悄悄挤在门口想要偷看一二,结果连人影也看不太清,更不用说棋局了。被孙苏合看了一眼之后,他们担心冒犯,心里一虚就要转身走人,可偏偏又棋瘾难耐,几个人挤在门口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啪的一声脆响,谢依忽的一子,重重敲在棋盘上。自从进入中盘,对局双方不约而同地一改布局时的落子如飞,棋越下越慢,落子也越来越凝重轻缓,此时蓦然重敲一下,自然吸引孙苏合扭头望去。谢依从落子开始,头一次将目光抽离棋盘,她看向孙苏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孙苏合初时尚觉不解,但随即灵光闪现,眉头一挑,忍不住也是一笑。谢依感觉到了彼此间的默契,没有多话,略一点头之后,目光重新扎根到棋盘上,犹如至始至终从未离开过一般。
孙苏合向芥川先生轻声吩咐了两句,然后对着门口招了招手。芥川龙哉放轻脚步挪到平野理事身旁,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平野理事抬头向门口望去,只见几位院生窃窃低语推来推去,终于推出了一个人站到门口,那位院生局促不安地站着,对着平野理事深深鞠了一躬。平野理事正看得入迷,突然被人打搅,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他皱起眉头一脸的不耐。那院生心中一跳,低下头去,连目光对视也不敢了。
平野理事微微叹了口气,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好局在前却不能旁观的心痒难耐。他将自己亲笔录下的前几页棋谱递给芥川龙哉,然后对着门口的院生们点点头,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最后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要搅扰这场对局。
几位院生见到棋谱顿时欣喜不已,差点就要欢呼出声,但他们随即想到平野理事刚刚警告他们噤声,赶紧伸手捂住嘴巴,然后又深深鞠了一躬。芥川龙哉带着棋谱与他们一起去了另一个空闲的对局室。众人迫不及待地对着棋谱开始摆棋讨论。
孙苏合取出手机耳机戴到左耳上,院生们的讨论经由芥川先生的翻译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这局棋下到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孙苏合可以看懂的了,而院生们恰好是最专业的评论员,虽然他们的话里充满了专业术语,又经过了一重翻译,孙苏合听得也是一知半解,但已远远好过对着棋盘当个睁眼瞎。
“平野理事是不是老糊涂了?”
“嘘,不要乱说话,这可不敬。”
“你们看嘛,这是让二子棋,明显宫崎六段执白,平野理事写反过来了。虽然我没太看清,但是对手好像是个女孩子吧,这不是闹笑话了嘛。”
芥川龙哉翻译到这里忍不住古怪地一笑。
“孙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