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的一下闪光灯亮起,大和田举着手机拍下了孙苏合落子的动作。“孙社长真有名人的风姿呢。”
不用芥川先生翻译,孙苏合也能大致猜到大和田正在说什么,他扯起嘴角,微微一笑,心里却大感无奈。他还来不及探究刚才那种奇妙的感受,就被这闪光灯搅了一下,刚才那种感觉一时之间再也难以找回。
孙苏合顿感无趣,起身继续去参观六、七、八楼的对局室和办公室。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逛完一遍,孙苏合没有找到想要的蛛丝马迹,这时离约好的三点钟会面还早,他又不方便直接询问棋院的工作人员最近有没有什么异状发生,他想起先前偶遇的那个号称是来踢馆的小姑娘,不如找她聊聊?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来。
孙苏合于是回到二楼的棋友对局大厅仔细寻找,果然在一个靠窗的角落找到了那位少女。只见她正一个人坐在棋盘前,棋盘旁边摊放着一本日本诘棋大师张栩九段的《张栩の诘碁》3。
她右手拿着手机,专注地盯着屏幕,不时眉头微蹙,露出认真思索的样子,左手抓着几颗棋子随意把玩,偶尔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离开,就在棋盘上摆几个棋形,似乎是在解死活题。
“你好,我可以坐这吗?”孙苏合走到近前,微笑着问道。
少女抬头一看,神情不禁有些复杂,她放下手中的手机和棋子,正襟危坐,点头答道:“可以。”
孙苏合抽出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见她手机也不玩了,棋也不摆了,像小学生一样端正地坐着,很认真地睁大双眼望着自己。这番一本正经的礼貌让孙苏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打扰到你了?”
“是的,打扰到我了。”少女直截了当地答道。
孙苏合顿时大感尴尬。
“啊,又说出来了……”少女脸上一红,轻声嘟囔道。
“诶,踢馆?”
孙苏合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听错了。
“啊,说出来了……”
少女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嘟囔道,她的脸霎时间更红了几分,就连耳根都似染上了赤霞,话音未落,她已经对着孙苏合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一路小跑,像怕羞的小麻雀一样飞快地消失在通道尽头。
奇怪,看这女孩子的样子应该还在上学吧,好像比程子瞳还要小一点呢,今天又不是节假日,怎么跑到棋院来了,而且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居然说自己是来踢馆的?孙苏合不禁对这位偶遇的少女大感好奇,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他按捺下想要追上去相问的冲动,转身火急火燎地冲进卫生间,还是先处理一下紧急事项要紧。
孙苏合回到一楼大厅时,除了芥川先生以外,同来的大和田昭之先生也已经停好车等在那里。大和田是半泽事务所的高级咨询顾问,是服务于“株式会社sunalice”的项目团队的一员,孙苏合在东京的一应事宜便由他负责对接。
日本棋院除了元旦前后全年无休,日常对外开放的是b1楼的围棋殿堂资料馆;一楼的展示大厅和围棋普及教室;以及二楼的棋院客服、围棋主题商店和面向围棋爱好者的对局大厅。
三楼及以上是比赛对局室和日本棋院的办公楼层。在没有比赛的日子,这些对局室也会租借给棋迷使用。其中只有一间对局室例外,那就是最高级别的对局室“幽玄之间”,那里是日本围棋的至高舞台,即使是职业棋手一生之中也罕有机会在幽玄之间对弈。
大和田显然事前做了不少功课,他提议,如果孙社长感兴趣的话,不妨先从b1楼层的围棋殿堂资料馆看起,他去和棋院客服协调安排一下三楼以上的参观。孙苏合自然没有异议,和芥川龙哉一起欣然往b1楼而去。
围棋殿堂资料馆每年会提名选出对围棋贡献巨大的前辈先贤进入这里的围棋“名人堂”。据说评选的标准极其严格,包括吴清源九段在内,至今也只有十余人有资格在此留下塑像。
除此之外,这里还汇聚展示了巨量的珍贵资料和围棋文物。东汉古墓出土的棋盘的图片、《世说新语》中“手谈”“忘忧”等雅称的由来、精准复刻的敦煌《碁经》、宋代古棋谱《忘忧清乐集》……精心的布展勾勒出围棋在中国的起源和流变。
而日本围棋部分则以御城棋战的复原模型、耳赤名局的典故1、秀策执黑不败的棋谱等等述说以本因坊家为首,安井家、井上家、林家四大家族围绕“名人碁所”展开的百年争斗。一直到了二十世纪,孙苏合驻足展柜前,望着那本吴清源九段与木谷实九段合著的《新布石法》2。泛黄的封面上以墨笔书写着“圍棋革命”、“新布石法”、“星·三々·天元的運用”。就是这本薄薄的册子掀起了二十世纪围棋变革的狂澜。
漫步其间,恍若有一部浓墨重彩写就的厚重历史扑面而来,孙苏合甚至有种奇妙的感应,在这里似乎可以触摸到过去现在无数棋士们倾注于棋盘之上的浓烈情感。只不过这种感觉就如云烟一般,叫人搞不清是真实存在还是心情激动之下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