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如果捷报传来之时,谢安正在批阅公文,又或者正在诵读经书,那么面无表情地继续做手上要紧的正事就显得相对寻常,失去了那种反差巨大的戏剧张力。
唯有下围棋这样高雅却又“无价值”的游戏才能与军情急报形成巨大的反差,从而显出谢安石的非凡雅量来。
也正因为如此,围棋只能用来陶冶情操,如果真的像职业棋手一样全情投入,积数代之力不断追求棋道的至高境界,那就成了不务正业离经叛道了。在这样的历史土壤上,很难生长出现代意义的职业围棋。
即使历史上偶有天才横空出世,如王积薪、黄龙士、范西屏……那也只是昙花一现,光华难继。
一直到了十六世纪末,围棋才真正迎来了第一次天翻地覆的变革。如果说中国是围棋的生母,那么令围棋发展成熟的养母无疑是隔海相望的日本。
围棋在公元七世纪左右传入日本,传说是随著名遣唐使吉备真备飘洋东渡。围棋传入日本之后迅速流行于宫廷和贵族之间。
日本战国时代的风云人物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都是爱棋之人。也就是在那个风云际会的时代,一位禅宗僧人应运而生,为围棋拓开一片崭新的天地,职业围棋由他而始。
这位僧人出身于京都寂光寺,法号“日海”。禅寺之中,在供奉先代高僧的塔旁另结小院作为守护,称为塔头。寂光寺的塔头名为本因坊。日后,日海便以此为姓,改名本因坊算砂。
是为初代本因坊。
但凡对围棋的历史有所了解的人都不会对“本因坊”之名感到陌生,这是日本围棋史上第一世家的姓氏,也是如今日本棋界七大头衔战中地位超然的“本因坊战”的由来。自诞生至今数百年来,“本因坊”之名一直是立于棋道巅峰的一面旗帜。
孙苏合轻轻敲击着简报纸面,不禁思绪漫飞。他的棋艺实在不值一哂,但他对于围棋的种种历史掌故却知之甚详。小时候学棋时,比起背定式做死活,孙苏合更痴迷于这纵横三百六十一路的棋盘上的无数旧闻轶事,其中惊心动魄之处比之想象瑰丽的武侠小说也毫不逊色,甚至真实的历史常常比虚构的小说还要精彩。
围棋的起源传说可以追溯到尧舜时代,西晋张华的《博物志》中记载道:“尧造围棋,以教子丹朱。或云,舜以子商均愚,故作围棋以教之,其法非智不能也。”
不论是尧发明围棋,用来教育儿子丹朱,还是舜因为儿子商均愚笨,所以发明围棋来教育他,这类的围棋起源说都免不了有攀附之嫌,就像理发师以吕洞宾为祖师爷,地方小吃十有八九是乾隆下江南时吃过的,总是叫人难以尽信。
然而传说的意义往往不在于传说本身的真假虚实,而在于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传说。透过这些正可以一窥古人对于围棋的认知。
一者围棋的规则至为简单,三言两语就能说清,颇有大道至简的味道,起源于上古时代也不是不可能,至少在春秋战国时期的典籍中已有明确提及围棋的文字,如《左传》、如《孟子》……
二者围棋的变化精微奥妙,几乎有无穷无尽的可能。古人将其视为一种超凡脱俗的游戏,天地元气淋漓于黑白方圆之间,蕴含自然的奥妙和人生的哲理,不仅是教育孩童的益智游戏,而且还与琴、诗、画并举,琴棋诗画,君子四艺,有修身养性之能。
然而,尽管围棋在古代中国受到如此推崇,可它始终也只是被当作一种游戏而已。
只是,一种游戏而已。
比如在东晋谢安那著名的“小儿辈大破贼”的典故中,围棋就作为一个鲜明的反衬道具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