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珍珠眼里的热泪,一直往下滚,她蹦出来的每一个字却毫无悲咽,她拉着老旅长的胳膊,说道:“我们坐下来说话,您老慢慢说,您这么大年纪了,不能总跪着。老刘,他在九泉之下,也是受用不起的!”她这才发现,老旅长齐茬茬的,没有手指的左手掌,正和右手一起,从右手腕上挎着的一个布包里,往外掏东西。
方珍珠看清楚了,那是一条被鲜血浸透了的围脖,还有一副手套。
老旅长双手捧到方珍珠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还认得吧?”
“老人家,怎么会不认得呢?那还是在一年初秋,在我们野战医院驻扎的帐篷病房里,院长跟随着一副被抬着的担架跑过来了,直接命令我,方护士,这个随军记者,肠子被炸飞了,赶快动手术抢救。几天之后,当他苏醒来后,发现我尽心尽力照顾她。他流着泪说,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亲人了,只有一个年幼的孩子。一个星期之后,我将要随军去另一个战火纷飞的战场,再见面,又不知何年何方?”方珍珠凝望着镜框,在诉说着最初的相遇,那里有她最美的年华,还有离殇。
“一周后,他随部队走了吗?”老旅长望着方珍珠问道。
“走了啊!他的心思早已追随到了热血战场上,一刻也不能停留在后方。他走之前晚上,我俩是通过组织同意批准,举行了婚礼的,院长主持的,同事们都鼓掌通过的。我俩穿着军装,举着搪瓷缸子,喝过交杯酒的。英雄流血不流泪,我经常看他发表在军报和杂志上的先进人物,看到过他死里逃生的身体,敬佩他的文采,还有风格风骨,文人的傲骨。就在他向我初次倾诉衷肠的夜晚,我见他一个人站在荒凉的山岗上,对着明月,控诉,飘飘妈,今生今世,我辜负了你,来生再相报……第二天,我向院长说了,他也说了……我们就要分别了,秋风起,萧瑟满寒意,我熬了一周,给他织了洁白的围脖和手套。夜晚,我送他坐上远去的军用卡车,替他围上戴上,他摸着我的辫子,笑着说道,生命就像明月,有盈有亏,高挂在深邃浩瀚的天堂。遇到你是我生命里的欣喜,我最珍爱的珍珠,我一直把你捧在掌心里,等着我,等着我回家……”
“刘记者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帅气的男人了。我睁开眼,见到的,就是围着白围脖,戴着雪白手套的他,还有那笑容。我一辈子,再也没见过,有人像他那样的笑容,灿烂阳光,像战场上山谷里的灿烂秋阳,温暖又深邃,刻骨又带着生命的力量,让人过目不忘。”
老旅长双手颤巍巍着,把血围脖和血手套放在了方珍珠的双手里。
“刘记者为了要写好我这个先进典型,我俩朝夕相处了一个月,吃住都在一起,我们爬过多少战壕山头,经历过多少枪林弹雨的擦肩而过,已经记不清了。刘记者不玩枪,不扔手榴弹,却是个有经验的老战士,很会躲子弹,还会绕着地雷走。那一天中午,他的采访任务结束了,战争稍微停歇了,我俩在一个小战壕里聊天,他手里握着一张你的照片,还有一封信,笑着说,我妻子珍珠,又来信了,我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她说,等到仗打完了,我们就把飘飘从舅舅家接回来,一块抚养,两个孩子做个伴。说完了,又拿着钢笔,给你写信,只要一停下来,他就不停地给你写信。”
老旅长,又不停地扑朔着两只哆嗦着的双手,去掏布包里的东西。
“前一秒,还是风和日丽,后一秒,就飞过来一枚迫击炮,等一周后,我俩被人从小战壕的土坑里挖出来,我只能解了他脖子上血染的围脖、手套,右手里还紧握着的钢笔,没有没写完的信……”
“这支钢笔,我怎么会不认得?我俩分别时,我送给他的,我还笑着说,你一介书生,要力争写出这普世的锦绣华章!他一直笑着说,他会的,让我等着看他结出的金色硕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