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游世忙道:“为何不选那心法?”须知药迟早吃完,心法却能恒久地练着。他心不在焉地想:“师父若真是这么个剑痴,许多年来我却从未见他练过剑,内伤定然比他说的严重得多。”
薄约笑道:“他们佛家的东西总讲求甚么断见思惑、无所住心,委实不是凡人能练的。我不愿去做和尚,也不愿游儿去做和尚,只好这么着了。”
江游世只觉心里一团乱麻,一会想:“我走火入魔已经痛苦非常,也不知道这内力相冲是什么滋味。”一会又念着薄约曾经纵横江湖、无人能挡的样子。薄约却还要来调笑他,道:“但游儿要做和尚,我也不拦着。”
“师父!”江游世听不下去,叫道。
“你做了和尚,我也去剃度,到时我们仍旧是一对和尚师徒,”薄约仍旧说。眼看江游世要恼了,他才起身走到桌旁,拣出一封不知什么时候写好的信,道:“药吃完了,我仇家又多,你便替我找“空空师太”讨药罢。”
江游世道:“好奇怪的名字。”薄约便将那信塞在他怀里,说:“记不住无妨,你记得你去往徽州,寻个叫‘寂妙庵’的所在,就找得到她。来回不过十日,我便在这客栈里等你。”
江游世将信收好了,回自己屋中收拾包袱。薄约却推门进来道:“也不急这一时,你今夜歇下来,明日再走也是一样的。”
江游世将包袱已收拾好了,背在身上,道:“早一日送到,药也早一日制出来。”
不及日暮,江游世赶到城南运河。行人多是在润州住一夜,早晨渡河的。这会儿江上灰蒙蒙的一片,只有一叶孤筏往来摆渡。他独自坐在筏上,船夫握竿轻点,就要驶离岸边,那岸上忽然有人叫:“船家,慢着!”跳上来个书生打扮的人。
木筏十分狭小,这书生一跃上来,江游世身下几块木板顿时摇摇晃晃,溅起的水花将他身上一半浇湿了。那人忙道:“兄台,对不住,对不住。”
江游世本来不是计较的人,摆手道:“无妨。”那木筏划到江心,他才想起来包袱里还有封信,连忙翻出来,信已湿透了。江游世只好撕开信封,将信纸摊在筏上晾干。他一眼看见那信不过寥寥数言,亦不是写给那甚么湛空师太的,只道:
“游儿惠鉴:
“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信末画了朵淡墨梅花,和薄约以前画来奖他的是同样的手笔。江游世颓然放下手中笺纸,举目望去,但见江天如铁、残阳如血,而身下木筏随波起伏,孑然无依,竟找不到一处停仗的地方!
那 书生见他茫然无措的样子,过来拍他肩膀,问道:“兄台,方才……”江游世遭他一拍,一个激灵,好像大梦方醒,眼泪涟涟而下,仰天长啸起来。周围黑的白的水 鸟吓得扑棱棱飞走,那江面就越发平旷空荡。一层绉纱似的波澜随风飘逝,越发显得底下的浩浩江水冷硬顽固,如同捂不化的坚冰、熔不掉的寒铁。船夫与书生都吓 得不敢动弹,只见他叫完了,纵身跳下木筏,向来路江岸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