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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呈远跟我说过,他家住在老洋房区的新式里弄里。这一片新式里弄都是保护建筑,不会拆迁,也就等不来拆迁发财的机会。

他十分惋惜。不然遇上市政拆迁,他家一套房,换四套都不止。住在那里的人,过去不是银行里的经理襄理,就是洋人的买办。以前房子对面一排小平房是车库,六十年代都改建成了住房,住的是房管所的人或是亲眷。

环境就乱了,他说。

我知道这里的房子是好房子,曼妮的租房房源里也有这种老式里弄的房子。她说上海人管这种新式里弄的老洋房叫“钢窗蜡地”,比老式里弄住得舒服。老式里弄没有卫生间,厨房是公用。新式里弄厨房卫生间都有,有的还有热水汀,就是水暖。只是这几十年从来不烧而已,管子都锈死了。

我到了杨家的弄堂,果然是标致性的红色清水砖、水泥拉毛外墙,沿墙脚的花坛里种了藤月,五月下旬,开着鲜红的蔷薇花,被雨打得垂下了花头。

杨家住这里,哪里看得起我这样外地户口的女孩。kate以前对我讲起过,上海的鄙视链是这样的:静安区的看不起闸北区的,卢湾区的看不起南市区的,黄浦区的看不起虹口区的。租界的看不起非租界,非租界看不起棚户区。然後一起看不起外地的。

我当时还哈哈笑,说我在上海八年,没觉得有你说得这麽夸张啊。她说都说了这是本地鄙视链,不外传的。再说这是外资公司,连大老板都是外地的,你总不能去鄙视大老板吧。

是外国,怎麽就外地了。我还傻乎乎地问。kate说,外国也有乡下啊,就像外国也有瘪三一样。伦敦纽约巴黎米兰东京香港算城里,加国澳洲都是村里。要不怎麽叫他们加村澳村呢?这两年连香港都不如上海了,去香港白相的人都改去日本韩国。

从前我在公司上着班,把这条鄙视链当笑话,没想到有一天会现在落在自己身上。

我站在杨家的楼下,一抬头,看见杨呈远正站在窗户边,也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