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白上了马车,曹吉祥却没走,他拱了拱手继续说:“下官听闻卫旭大人也和端王一并回京,卫大人久离京城,想必思乡情重,咱家佩服卫大人一颗衷心,也给卫大人带了一个人。”
这事实在出人意料,宋洛臻略一思量,暗暗一惊,面上仍旧从容不迫。
“有劳曹大人费心,卫旭许是坐久了船,便有些微的眩晕犯呕,我现在带他上来便是。”
仓促间无暇多言,宋洛臻下船舱亲手把温益然手脚的绳子解了,又把塞口的手帕拔出来,温益然攥紧了拳头只想挥过去,只堪堪停在宋洛臻的面颊上,宋洛臻苦笑:“等过了这一遭,我任凭大哥处置。”
大哥?他快被宋洛臻活活气饱了!
温益然一肚子怒火也不能发作,宋洛臻又低声嘱咐一句,他面色又是一变,紧跟着宋洛臻回到岸上,已有小宦扶着个瞎眼老太太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温益然还没说话,宋洛臻已经抢前一步说:“杨夫人,许久未见,身体可好?我和令郎卫旭一向有诗文往来,曾去您府上拜访,不知杨夫人可还记得在下?”
那老太太形容枯槁,一双无神的盲眼深深凹陷,一身绛色的厚棉袍子手肘处微微泛黑,闻着声音向宋洛臻抬起头,笑说:“这后生的声音十分耳熟,你应该来我家吃过饭。”
宋洛臻和卫旭关系不错,曾不露身份交往甚久。
等老太太说完,他便含笑说:“杨夫人做的扬州炒饭真是一绝。”
曹吉祥知道端王孤高冷傲,鲜少对人假以颜色,今日却格外的亲切,不由多看了端王两眼。
宋洛臻又和杨夫人聊了几句,只是他如何拖延时间,杨夫人最想见的依然是儿子卫旭,她虽没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时不时侧耳的样子,显是在等待卫旭过来。
温益然硬着头皮走上前一步,拜倒在杨夫人脚下,颤声说:“母亲大人,儿子回来迟了。”
杨夫人一怔,曹吉祥狭长的丹凤眼直勾勾的看着她,宋洛臻不露声色的挡了过去,笑着说:“杨夫人,卫旭这一路念着您,给您买了治脖子疼的膏子,等回了家,让他亲自给您试试。”
温益然颤声又喊:“母亲……”
他仰着头,见老妇人一头斑白的头发盘成扁髻,那皱纹遍布的面容有着超过年龄的沧桑,看到她的脸,温益然自然想起了阮夫人。
阮夫人远比杨夫人保养的好,她撞柱而死的年华,仍旧艳若桃李,风华仍在。
想到他自己并没福气看见阮夫人老去,而眼前老妇人的亲儿子卫旭已经化为异乡的一捧白骨,温益然顿时涕泗横流,那泪水顺着他的脸庞落到老妇人的脚面上。
杨夫人刹那间也是老泪纵横,徐徐勾下腰,两只枯柴似的手触到温益然的冰冷面孔,温益然忙将自己的脸贴过去,两手也握住了杨夫人的手肘。
“我的孩子……我听人说兴安郡那么远,风土人情和金陵迥然不同,难怪你瘦了这么多……娘都快认不得你了……”
温益然忙半搀扶着老太太起身,福至心灵地接道:“母亲多给我做几碗扬州炒饭,儿子很快就能胖回去了。”
杨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说:“你都做这么大官的人了,居然只惦记着扬州炒饭?好,回去娘就给你炒!”
曹吉祥见他二人母慈子孝,也微笑着说:“如今卫大人一路平安,和杨夫人母子团聚,咱家看了心里也是熨贴的。卫大人不妨乘坐咱家的马车一起回家,好好的吃碗团圆饭,圣上择日再召见卫大人入宫。”
温益然看了宋洛臻一眼,于河岸上和他们别过,一路马车行的极快,他从车里小窗往外看,那巍峨的门楼已近在眼前,两侧披甲持戟的士兵们铠甲上铁色挂霜,寒风将旌旗吹得猎猎飞舞,那艳红的色泽让温益然想起了阮夫人撞柱的血,和父亲头颅断口处淋漓而下的鲜血。
他还记得被押解出金陵城的心情,彼时他以为再也回不来了。如今改头换面重回金陵,不知还有多少血雨腥风等待着他和温玉白。
坐在他身边的杨夫人似是察觉到他激烈动荡的心情,伸手将他冰冷微颤的手紧紧攥住,安慰道:“孩子,没事,娘在这儿。”
温益然眼眶一热,又落下泪水。
既然盲眼的老太太把他误认成了儿子,他愿意将错就错,让世上再少一个伤心人。
第73章
马车朝着城内行进, 车子里只装了温玉白一人,他原以为自己立刻便要上枷锁镣铐,谁知并没有, 从城外往城里赶这一路上,曹吉祥待他颇为客气, 甚至中途还停了一次车, 亲自来问她有没有不便宜之处。
他知这是委婉的询问自己是否需要小解,其实他下了决定后斩钉截铁说绝不悔改, 心里七上八下许久,还是怕极了有去无回的, 今日一整天自然也没胃口吃喝,怕宋洛臻担心,捏着个鲜肉饼揪着吃了半个,喝了两杯碧潭飘雪罢了。
见他摇头, 曹吉祥点点头, 车还没动,他竟又亲自上来,半身探入车内, 手里提着个食盒放到他面前。
温玉白被他的殷勤吓了一跳,心头不住乱颤。身居高位的内宦的手显然长于保养,指甲盖都修剪成长圆形,每一片指甲都有个小小的月牙,莹润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