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墓碑都背隔西北草原。那是他们作战的方向。
西北的边界线外是北胡,是铁勒和薛延陀,是大大小小十数个部落,是他们的敌人。如今西北的边界已扩至珠沁草原最外围,里边是庭州,有庭州都护府,有庭州都督府,敌人已经成了他们皇帝的臣民。
今后不必打仗了,他们却头一次感到了迷茫。
敌人已经不是敌人,他们还算不算英雄?
他们在黄土路上走着,甲胄上都系了白布条。已经葬完了死去的兄弟,他们仍不愿转头回城。
他们都明白了,这场应该是他们自己的葬礼。头一次给自己喊葬歌,因此士兵都喊得格外卖力:
“起于卒伍噢!”
“止于护边噢!”
“身盖厚土噢!”
“魂飞升天喽!”
张纵意边喊边摘下自己的头盔往身后扔,她身后的骑兵迅速地涌上前,头盔还未落地就被踩成一堆碎片。
她解开上身的披膊,护心镜,胸甲,她解开腰间的革带,上面还挂着几个装满地图的口袋。她脱下裙甲,扔掉甲鞋。她穿上士兵递过来的二品文官服,戴上乌纱帽,披上厚厚的风氅。她弃马不骑,就在骑兵前方慢悠悠地走着,直到两个轿夫抬着空轿追上来,她才钻进了轿子。
苏云琼在一旁看着,心里升起无限悲凉。她知道这是张纵意在彻底抛弃兵权,如果她没遇见张纵意,那张纵意此刻应该还会骑马背刀,像她心里的狮子一般驰骋在珠沁草原,潇洒快意。
但狮子已经将自己的利爪磨钝,正懒洋洋地耷拉脑袋,不再奔跑着追逐猎物。
葬歌仍在寒风中继续飘荡,没了狮子的带领,这支英勇的军队也将不再有往日的荣光。
她默默地回头正视前方,大半个太阳已经从头顶落入地平线下,送葬的士兵仍是一眼望不到尽头,他们身上的盔甲浸了大片阳光,像是一片流动的火海。
前方不远处,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