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之后，格伦尼出现在威尔舰长的办公室里。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 但威尔舰长却觉得这人身上多了股生气。 “格伦尼，你找我有什么事吗？现在我很忙，所以你长话短说吧。” 威尔舰长并不喜欢格伦尼这人。 他曾对这位s级领航员寄予厚望，但几十年过去，只成天见着这人不务正业，再多的希望都被磨灭了。 现在正值多事之秋，威尔舰长也很忙碌，所以他不是很想搭理格伦尼这“臭名昭著”的混子。 他甚至曾想将这人从首席领航员的位置上拿下来。 只可惜威尔每次打上去的报告都遭到了莫名其妙的拒绝。 位于波江座的行动总指挥部只说他们关于格伦尼有别的重要安排。 看着威尔舰长不耐的模样，格伦尼稍微组织了一番语言，正欲开口。 威尔却又打断他，“人事部门刚刚向我报告，你参加了邦妮·维斯福特的葬礼。” “是的，威尔舰长。” 格伦尼点头。 “每个人都以为，即使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在前进的道路上倒下，但维斯福特女士这样执着的人也该成为坚持到最后的人之一。如今她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你是罪魁祸首。” 格伦尼对此不否认，“是的，我知道。” “你看起来仿佛一点儿也不愧疚？” 格伦尼笑了笑，“愧疚藏在心里就好吧。活着的人总要背负故去的人留下的某些东西，才能拥有继续前进的力量，对吧？” 威尔舰长：“嗯？” 格伦尼耸了耸肩，看起来依然如过去般玩世不恭，但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他说道：“不是所有难过的事情都要摆在脸上让人轻易的看出来。先哲曾说过，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的。你看着我不难过而已。” 威尔纳闷道：“是吗？但先哲名言集里有这句话吗？我怎么不知道？” “《锋蕾》上册第六十三章第一小节，第五句对白里，先哲曾这样说过。” “是吗？哈哈，你的记忆力可真好。但那只是杜撰的故事。” “刘卡德创作这本书时，先哲还在世，所以他一定亲自过目了。他没否认，那么这也算是他的原话。” “好吧好吧，我不和你诡辩了。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见格伦尼已经知道忏悔，威尔舰长的态度顿时好了许多。 格伦尼：“目前心火号上的气氛非常不好。” “这我可比你清楚多了。你有什么高见吗？” 威尔舰长来了兴致。 一名普通的领航员只需要能记住星图，能快速计算出引力线网络轨迹即可。 但一名顶级的领航员却还应该具备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与舰长一起将船员带出绝境的能力。 无论自然灾害，还是战争迷雾，又或者是源自人心的混乱，都可以被称之为绝境。 现在就是了。 格伦尼没有多废话，只是从怀中拿出一份手写文件，“就是这个。” 威尔低头看完，然后问道：“你觉得这样就行？” 格伦尼点头，“是的。” 威尔取下帽子，挠了挠稀疏的头发，“让我想想。这是个非常冒险的点子。如果一切如你希望的那样发展，当然再好不过。但如果事情走偏了方向，这就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切都不能再挽回了。” 格伦尼摇了摇头，“威尔舰长，请您相信一名s级领航员的判断。危机替代法是目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也请您相信人类的意志。自从先哲诞生以来，人类的意志从未令人失望过。信念也绝不会从我们这一代开始崩塌。” “一旦我们在心火号上实验成功了，我们的经验就能在整个第三前进舰队中推广。然后第三舰队将能顺利抵达k星。最终，我们会完成任务，回到母星太阳系。我们会成为人类的英雄！” “就算我错了，也没有关系。你也看到了，最近船员们自杀的倾向越来越强烈，正有越来越多的人放弃自己的生命。既然什么都不做的结果，依然是走向毁灭。还不如放手一搏。要么一无所有，要么庄家通吃！” 以前威尔舰长每次听到格伦尼这些赌博用语时都会头大如斗，如今他却产生了莫名的信任感。 格伦尼变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股强烈的自信，以及言语无法形容的感染力。 考虑了整整十五分钟，威尔舰长恶狠狠的一咬牙，“好！就这么干！要么全完蛋，要么通吃！” 六个小时后，一条“噩耗”在心火号的高级管理层中公布了出来。 一天之后，心火号上的人工智能辅助系统将全部关闭，只保留基本的通讯功能。 原因，没有。 威尔只对外解释这是由于不可抗力，疑似与之前第一舰队遭遇的量子病毒相似，目前正在排查原因，但尚未找到。 为了防止心火号像第一舰队的飞船那样自行解体，指挥部决定主动关闭智能程序，所有岗位全部转为人工模式。 不管你现在状态怎么样，工作效率只能达到平时的百分之几十，你觉得自己能上不能上，你都必须得上。 这下原本就焦躁不安的人们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愁云惨淡已不足以形容目前的状况，分明就是闭目待死。 别开玩笑了！ 本来大家状态就不好，这不要命么？ 非得硬顶也不是不行，但太空远航里什么岗位都可以，唯独领航员必须人工智能导航才能保持准确。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更换人工领航员。 领航员这岗位某些时候可有可无，但某些时候却又太过重要。 但看看咱们的首席领航员是谁？ 格伦尼这坑人的玩意儿。 我们的人生真的还有指望么？ 调解员和心理干预专家简直忙昏了头。 更糟糕的是，心理干预专家们似乎也渐渐出了问题。 看着外面的群情喧嚣，威尔也有点丧失信心，再度找上格伦尼。 格伦尼反问他，“做都做了，就像泼出去的水，难道还能往回收的么？你现在改口，只会乱得更快而已。等着吧，三天之后，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所有人在惴惴不安中各自走上工作岗位。 人工审核的人均工作效率值为17，低到令人发指。 但当天出的考勤评估公示里，有一个人的工作效率值评分惊掉了无数人的大牙。 格伦尼。 100。 是的，就是平时也没人能达到的100。 可人们认为他能有个5都该烧高香了。 有人去问考核组是否哪里出了问题。 考核组只面无表情的播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内容正是格伦尼的工作状态。 画面中，他背负双手站在导航舱的指挥台上，语速极快的向数十名助手下达着一个又一个命令。 命令范围极大，涉及到曲率坐标、泡层稳定、引擎状况、飞船舱体稳定度等多个方面。 他的命令又极度精准，溢出率仅为2。 在他的高效指挥下，导航组的平均效率值高达80，人们被压榨得脑子里根本没时间精力去考虑“未来”。 考核组终于说话了。 “你们看到的，是格伦尼在持续工作十六个小时后的画面。在拍摄结束后，他继续工作了两个小时才去休息。他把自己的工作时长定为每二十四小时工作十八小时，仅休息六小时。” 嘶…… 人们惊呆了。 为了保持工作状态，防止出现错漏，心火号上原定的轮岗时间是八小时工作制。 可这人倒好，连肝18小时不带歇气，工作状态还长期保持着100的效率值。 这就是s级领航员的能耐么？ 但也有人说，他见过s级领航员，可没有这样的。 很快，威尔舰长作为官方给格伦尼的水平盖了章。 他表示格伦尼的指令效率是普通s级领航员的数倍。 原来我们的领航员竟有这种水平！ 悄无声息间，人们的信心又渐渐重新。 做，永远比说更管用。 时间一点点流淌，就如格伦尼一开始讲的那样，三天之后，一切恢复宁静。 再过去七天，全人工操作水平的心火号恢复了之前的运行水平，甚至还有精进。 此时，原本浮躁的人心已然渐渐安定了下来。 格伦尼的判断完全正确。 之前人们之所以觉得惶恐紧张，核心在于不知道会遭遇什么危险与困境。 最大的恐惧源自未知。 但现在未知已经变成了已知，并且被从容应对了过去，恐惧便会自然而然的消失殆尽。 没过多久，威尔的策略在整个第三舰队中广泛推行。 有心火号的成功先例在前，第三前进舰队在经历了数月的慌乱后，恢复了宁静。 …… 繁星：“这人干得挺不错。等他死后，似乎也可以把他的思维接收过来，培养成你的助手。” 陈锋点头，“是的。等他们回到太阳系，让格伦尼第一时间离开太阳系，回波江座吧，别被关在里面了。” 繁星：“嗯。” 格伦尼·维斯·郑，第一个依靠独立意志压过《世外之歌》机械化效应的人的诞生，标志着《世外之歌》彻彻底底的，变成了人类的工具。 比以前任何一个时代更明确。 2498年，心火号与尚存近半飞船的第三前进舰队返回太阳系，带回了八万三千余枚迷族核心。 此时，帝国的规模已然达到上条时间线二十九世纪末的水平。 距离穹顶降临太阳系，仅有短短两年。
第552章 时代的召唤
2499年，初春。 一名瘦削的华人小年轻正漫无目的的行走在汉州城的街心公园上。 他身穿色泽灰白暗沉的长风衣，双手插兜，目光涣散，像是在一路走一路思考。 他看起来约莫得有三十来岁。 但其实只怕说出去没人信，他今年只有十五岁。 只是他的装扮让他显得过于少年老成，容易惹人误会。 他叫赖闻明。 一名出生于文明圣地汉州城的普通家庭的孩子。 赖恩并未如卢氏和欧氏那样，让自己的家族势力发展成一股旁人无法忽视的庞大力量。 毕竟他的结合方式过于科学，不带什么感情因素。 他只是尽到自己的责任，留下少量后代。 至于后人们会怎么走人生路，他不怎么在意。 赖恩比较信奉人各有命。 在这几百年来，赖恩的后人水平总体并不如欧俊朗的家族稳定，起起伏伏。 时而会冒出个令人惊艳的学界大佬，亦或是政坛巨子，又或者商界名流，但时而又后继无人沦落尘埃。 这般波浪般的起伏跌宕，倒是让赖恩的后人们心态变得愈加平和。 他们知道一个家族的兴衰本就该像文明的发展那样有起有伏。 在赖闻明出生时，他的父亲赖胜义只是一名汉州生物研究所的普通研究员。 赖胜义虽然成就不高，在整个赖氏家族的历史上压根排不上号，但他却用区别于先祖赖恩的特别负责任的言传身教，为少年时的赖闻明打下了良好的知识基础。 赖闻明能以十五岁的年龄便进入文明圣地汉州最核心的星锋研究院生物所中担任初级研究员，成为近百年来最年轻的星锋研究院核心科研人员，赖胜义自他小时候便开始的无微不至的培养与正确引导居功至伟。 当然，赖闻明个人的天赋也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虽然陈锋留下的“史料”里广泛的使用了化名，但以赖闻明的聪慧，当读过这些“历史”后，怎么可能毫无所觉。 不过他并不在乎自己的人生仿似被安排，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到目前为止所做的每一个决定，脑海中的每一个思维都源自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不是什么被操纵后的思维。 普通人可能会被操控，但八岁时就能完成博士学业，十二岁成为四门学科的博士，并在生物学上成为汉州大学荣誉教授的赖闻明，却绝对不属于能被操控的角色。 超高的智慧带来了旁人难以企及的理解力，既能洞察知识，也能洞察哲理。 赖闻明知道自己是谁，诞生于怎样的家庭，应该成为谁。 比起世上绝大部分崇拜先哲陈锋的世人，赖闻明在心中最想抵达的高度，是自己的先祖赖恩。 他认为，历史上在科学界成就最高的并非先哲，而是赖恩。 陈锋擅长的是学习和教育，赖恩擅长的才是创造。 自己会用自己的基因证明这一点。 此时赖闻明正在思索着的，便正是他手里刚刚接到的新项目，关于量子病毒的理论研究。 这个超大型的项目已经持续了很多年，目前全文明共有七千余个项目组正在攻关量子病毒。 只星锋研究院生物所内便有多达三十余个项目组，分别从各自不同的专长领域介入，试图找到量子病毒的真相。 在所有项目组中，赖闻明的组实力最弱，除他之外仅有两名博士研究院，以及五名在读研究生。 赖闻明倒是不怎么在意，组里的其他人却有些替他愤愤不平。 他也就是年纪小了点，学术水平并不输给任何人，凭什么给他的待遇和扶持就是最差的。 星锋研究院向来不是唯学者先，从不排资论辈的么？ 赖闻明倒是不以为意，只说有你们就够，人不是越多越好。 人少有人少的好处，没人会干涉他的决策。 他之前看了很多与量子病毒相关的研究成果，有人从人工智能的角度切入，有人从基本物理的角度切入，但大多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结论。 赖闻明有自己的想法。 表面上，这是一种针对智能计算的病毒，但赖闻明认为其与作用于人体的生物病毒有相似之处，只是一个附着在生物体内，一个附着在量子网络中，但都会吸收被附着物的组成成分，将其转化为自己繁殖所需的“营养物质”。 目前人类不曾明白量子病毒的生物机理，但赖闻明认为，肯定有，只是藏在某个目前人类的探测仪器无法触及的位置。 …… 在外面晃晃悠悠一整天，脑子里没想出什么情绪，赖闻明回到家。 年仅十五岁的他与别的项目组长不同，依然和自己的父母住在同一屋檐下。 “闻明，最近最后一批科研人员外出申请开始了。你是怎么打算的？依然决定要留下来吗？” 赖胜义笑眯眯的问着。 父子俩看起来年龄相差倒不大，像同龄人多过父子。 赖闻明点头，“先哲曾经说过，人类最适宜的环境还是太阳系。我想留下来，不想到陌生环境去改变自己的思维模式。” 赖胜义点了点头，“是的。只是你也看到接下来的规划了吧？到时候我们不能和外面联系。为了防止暴露秘密，我们甚至还必须伪装科技水平。太阳系依然有战败的风险，那么到时候我们都死了。你就算做出更大的成就，也未必有人会知道。” “好了好了，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你个大老爷们的，怎么成天杞人忧天。” 赖闻明的母亲从旁打断了丈夫，只往赖闻明的饭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行吧，不说这些了，吃饭，吃饭。” 赖闻明总觉得父母都有些欲言又止，但他这会儿心里装着有事，所以也没多少心思闲聊。 …… 陈锋这边，他一边看着投影里赖闻明一家三口就餐时的模样，一边对身旁的繁星问道：“量子病毒的来源算出来了吗？” 繁星点头，“找到了。” “哪里来的？超阶文明？另一个？” “都不是，银河系内自然产生的新物事。” “嗯？” “你知道hd140283恒星吗？” 陈锋想了想，“就是那个号称与宇宙年龄一模一样的玛土撒拉星？” “是的。病毒就从哪里来的。” “但玛土撒拉星的组成成分不是几乎全是氢和氦吗？怎么会产生生物？” 繁星反问他：“怎么会有生物能生活在量子的世界？” 陈锋一愣，“呃，倒也对。我又习惯性的先入为主了。” 想了想，陈锋又问。 “它和zs菌有什么区别？有什么相似之处？我们可以把zs菌、超能菌和量子病毒结合到一起吗？” 繁星与他一同转头看向监控视频，里面是在休息时间依然挑灯夜战的赖闻明。 “那就看他的咯。” 陈锋：“可我现在人在鲸鱼座，他就算拿出成果，我也看不到。” 繁星：“再制造一次超量伽马射线暴，轰开穹顶就行了。” “有道理。”
第553章 穹顶，第十次降临
2500年1月1日，凌晨零点零分。 留在太阳系内的千亿人齐刷刷走出房门，再登上飞行器，飞出行星大气层、空间站封闭层亦或是站到舰船甲板上，静静的仰望着星空。 悄无声息的，人们眼前的星空发生一轮震荡，随后短暂变得雾蒙蒙，再转为极度清晰。 全太阳系天文站同时播报信息，太阳系内的物理规则已在悄无声息间发生变化，光的性质已被改变。 穹顶一如既往的准时降临。 所有人都知道，从此时起，人类再也看不到真实的星空。 在前面几条时间线里，人类甚至不知道穹顶对星系规则的改变，在不知不觉间就失去了自由。 现在人们知道了，并且已经提前用庞大的数据保存了之前的规则。 新旧规则的比对，将能对人类破解穹顶起到极大的帮助。 同时，太阳系危机的降临进入倒计时。 从太阳系内能接收到的，看到的外部信息，只能是穹顶允许人类看到的。 陈锋与太阳系的联系骤然中断。 他变成了一个旁观者与局外人。 他曾尝试过想通过量子网络承载着自己的思维进入太阳系，但迎头撞上铜墙铁壁，给打了回来。 他倒也不在意。 在“离开”之前，他已经为太阳系做好了所有准备，留下了他能留下的一切。 迷族核心、超能菌和zs菌的蛋白外壳结构与庞大的基因信息、大统一理论、束能炸弹、宇宙学信息以及上条时间线三十一世纪至四十一世纪间的人类创造的一切财富。 接下来，太阳系人类的命运，就得交给他们自己了。 陈锋终于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太阳系完全移开。 一支新的舰队正从半人马座出发，奔赴向距离太阳系190光年的hd140283恒星，也就是那颗据称与宇宙同寿命的玛土撒拉星。 舰队规模不大，仅有七十余艘舰船，装载人员共计百万余人。 成员组成倒是各行各业包罗万象，一应俱全。 舰队总指挥官正是在之前的行动里立下大功的格伦尼。 之前格伦尼从波江座出发时，才四十余岁，还是个青葱少年。 如今格伦尼已年近一百七十岁，已然满头白发，面生皱纹。 作为人类现存航行时间最长，航行距离最远，处理过的紧急情况最多的领航员，格伦尼当然有资格组建属于自己的舰队，并且将舰队命名为“邦妮”，且又承担了猎户臂新人类目前最新最重要，也是最危险的科考项目——前往玛土撒拉星，寻找量子病毒的样品。 为了避免病毒扩散至全人类，自出发时，邦妮舰队便主动切断了与外界的网络链接。 舰船也经过全面改造，每一个核心岗位都采用了全人工操作，结构部分也有全面加固，即使再度被病毒渗透，舰船也会保持完整，不会再轻易解体。 唯一的风险是舰船上的人工智能机器人会不会在病毒控制下发生什么异变。 有鉴于此，舰队将智能化设备的使用范围缩小到了最低程度。 奇妙的现象出现了。 在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人类组建了一支在基础科技领域水平极高，但自动化程度却又极低的舰队。 舰队上就连自动餐饮机都没有，做饭都得靠传统厨艺。 新心火号生活区的中心处，布置着一家与舰船气氛看起来格格不入的灯红酒绿的酒吧。 这是格伦尼总指挥官的小癖好。 身穿便服的格伦尼正孤独的坐在角落中，就着花生米，一杯又一杯的喝着老白干。 他身旁的椅子空空如也。 如果有格伦尼的老伙计在场，人们会发现酒吧里的摆设，乃至于格伦尼的座位与当初心火号酒吧里几乎一模一样。 他习惯坐那个位置，邦妮则习惯坐在他的旁边，侧着脸一句又一句的教训他。 小詹姆则该坐在他的对面，用迷惘的眼神看着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但现在格伦尼又变成了孤独一人。 在抵达k星后的一场发掘事故中，詹姆·维斯福特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格伦尼早已变成了孑然一身。 “格伦尼先生，少喝两杯，你是我们的主心骨，你应该随时保持清醒。” 一名身着参谋军装的年轻女子从邻座走了过来，既有些无奈，又有些不快的说道。 格伦尼放下杯子，转头看着这年轻人，“你教我做事吗？苏米特？” 女子表情一僵，连连摇头，“我不敢，格伦尼先生。我的任务只是帮助你保证工作状态。如果你觉得这样你才最舒适，那我无话可说。” 格伦尼笑了笑，敲了敲自己身边的座位，“苏米特你坐这边吧。我可以和你聊聊。” “聊什么？” 苏米特略显紧张的坐下。 “聊我们的任务。” “这不是很明确吗？寻找量子病毒，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也可以分解掉玛土撒拉星。” “是的，但你不觉得奇怪，为什么帝国高层会让我这个本该至少休息几年的人，连口气都不喘，就又带着舰队开拨吗？” 苏米特一愣，“大约是因为先生您才华出众？” 格伦尼拍桌大笑，“我的才华当然没问题，但真正的原因，却是我可能是最特别的那个。” “什么意思？” 格伦尼想了想，“苏米特，你靠近一些，我悄悄告诉你。” 女子附身下来。 格伦尼耳语道：“等我们抵达之后，如果我有任何异常，你的任务是立刻马上将我冰冻起来，不得有丝毫犹豫。” “啊？人体冷冻不是没有完成吗？那样你会死啊。” 格伦尼点头，“生理上的确会死。但这是唯一选择。正常情况下，量子病毒不会侵入人体的，因为人脑的思维结构过于混乱，没有病毒的繁殖空间。但是……我是最特别的那个。我的危险很大，所以到时候，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别听我的，只管把我冻起来就行。” 苏米特：“送到哪？” “不知道，会有人来接我的吧。” …… 鲸鱼座uv黑洞。 繁星：“他意识到了。” 陈锋点头，“是的。” 繁星：“能成功吗？” 陈锋反问她：“不知道。他的基因唤醒度已经逼近40，他身上又融入了《世外之歌》、《晨风》、钟蕾的所有作品、人类自有情绪的爆发力，以及刚刚合成的超能菌和zs菌。我也不知道他在接触到量子病毒后会带来怎样的变化。对了，你不是专门负责计算成功率的么？你还问我？” 繁星摊手，“因为每次当我说某件事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几或者几十时，你都说一定行，然后你每次都对了。我现在都懒得算了。” 陈锋咧嘴一笑，“我只是个老赌鬼而已。” “其实这次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能战胜复眼者了，你有必要还冒这样大的风险吗？万一制造出一个怪物来怎么办？” 陈锋摇头，“我的对手早已不是复眼者了。” “超阶文明？” “当然！” “找到办法了吗？” 陈锋：“我这不正在找吗？”
第554章 质疑的精神
当人类第一次摧毁棱舰时，复眼者这块垫脚石，已然被踏过。 陈锋的注意力其实就已经转移。 他开始认真的思考超阶文明的事。 到目前为止，他从未真正的与超阶文明打过交道，只能通过复眼者掌握的非常规手段，间接的揣摩对方的特性。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形态，更不知道其科技水平。 他唯二能确定的事。 第一，对方的敌意。 第二，对方随手赐予给复眼者的产物，至少也是《世外之歌》、穹顶、歼星炮、五百倍光速次级超曲飞行这种蛮不讲理的跨阶级的东西。 但现在，随着量子病毒和玛土撒拉星走进他的视野，陈锋关于对方的身份隐约产生了些猜想。 超阶文明的武器体系有一个核心思想——对规律的运用。 对方并不如人类般崇尚制造爆炸，以蛮力来破坏宇宙中的物理结构，而是倾向于利用规律来使用巧劲。 就连看似制造破坏性爆炸的歼星炮，其本质也是激发物质内在的自解体特性。 复眼者似乎也吸收了超阶文明的思路。 物理毒素类的武器，在多条时间线中都再复眼者手里发挥了重要作用，一度成为人类的梦魇。 物理毒素的本质，同样是对规律的运用。 陈锋看过全部关于量子病毒的研究报告。 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他认为疑似来自玛土撒拉星的量子病毒与宇宙规律有关。 邦妮舰队抵达玛土撒拉星还要十年，一时半会儿到得不到什么结果，陈锋只静观其变。 却说太阳系内，随着穹顶降临，人类的策略陡然大变，伪装计划开启。 应用科技的进程迅速停滞，人类的新成果更多的停留在实验室内和理论学术层面中。 不仅如此，人类在二十六世纪前建立的许多蕴含超高科技含量的东西，也被收回并潜藏起来。 这是为了避免复眼者和超阶文明通过穹顶的粗略观察，看穿这次人类的科技实力，提前布置出过于强大的新手段。 扮猪吃虎，这是陈锋曾经冒出过的想法，但他并未强硬的留下必须执行的命令。 他只是给出建议，然后将选择权交还给了继承者们。 继承者在经过全面的综合评估之后，坚定的执行了陈锋的建议，并于2500年开始执行。 太空交通网早已可以升级至二十倍光速的稳定曲率管道，但却就此停留在类曲率管道上。 反正物资运输的距离也就这么远，只要物流管道持续联通并运转，速度慢一些也不会太影响社会运转的效率。 …… “赖闻明博士，你的申请报告我们看到了。我想听听你的解释与说明。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收回这疯狂的想法。你才十六岁，你还有很好的未来。我希望你能更珍惜自己的价值。我们这次准备得很充分，不需要你这样的人去冒这样大的风险。” 星锋研究院院长办公室里，时任院长欧梦峰正一脸严肃的看着赖闻明，语气极重的说道。 此时年方十六岁赖闻明终于表现出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不再少年老成。 他斩钉截铁的说道：“如果永远没人冒险，那当初原始人就不会尝试保存火种，人类就不会吃上熟食，也就没有今天。” 欧梦峰忍俊不禁的笑道：“你个小屁孩还和我拽上道理了。如果是别人，我可能会同意，但你……” “我知道我是‘历史’中的文良。我很重要。” 赖闻明突然打断了欧梦峰的话。 他口中的“文良”，正是陈锋留在《复眼者危机》系列，刘卡德留在《锋蕾》系列里那位二十六世纪的超级科学家，也是赖闻明的“化名”。 欧梦峰作为星锋研究院院长，以及世界政府科学执委会轮值委员之一，是知道真相的。 至于赖闻明，则是被刻意的瞒了些消息，但也只不过掩耳盗铃而已，骗不了他。 “既然你知道，还敢刻意冒险？你就不怕把自己玩没了？还有，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提前制造出zs菌？你还告诉我你已经完成超能菌的复刻，已经给自己种上了？你连zs菌都敢接种？你就不怕扩散开来，亲手葬送太阳系？你太自负了。” 赖闻明的打算，在无形中与外界的陈锋异曲同工。 他不可能再拿到量子病毒的样本了，但他并未放弃自己的研究。 他打算在同一个人身上叠加接种上超能菌与zs菌，以及他个人根据别人的分析报告重建出来的伪·量子病毒。被接种者，正是他自己。 “欧院长，我决定建立亚空间实验室，将我和量子病毒、zs菌这些东西都封闭在独立空间中，自然就不会扩散开来。本来也不能让对方通过穹顶发现我们已经找到了对付zs菌的办法，在我决定做这件事时，就已经注定我从今往后都必须一个人呆着了。” 赖闻明一口气说了很多话。 欧梦峰眉头一皱。 赖闻明所说的“亚空间”，正是欧梦峰本人前几天才刚刚提出的论文中建立的一种新概念。 在太阳穹顶降临后，欧梦峰先综合分析了大量的测试数据，再结合大统一理论以及三重空间理论，提出了一种区别于三重空间的，仅存在于穹顶之下的新空间理论。 根据先哲留下的知识，人们已知在穹顶之下进行折跃的风险很大。 但以前人们只知道结果，不知缘由。 欧梦峰认为，这是因为穹顶在同一片宇宙区域中，塞入了三重空间之外的第四重空间。 欧梦峰将其命名为亚三维空间。 其特性与原三维空间十分相似，但又却又像曲率空间那般与原三维空间完全隔绝，同时又具备十分稳定的特性。 “但我的亚空间只是个理论……” 欧梦峰想了想，说道。 赖闻明斩钉截铁道。 “十年之后，也就是2510年，欧院长你会完成第一代亚空间设备，而我会同时完成zs菌的重建。时间刚刚好。我们是做了很多伪装，但我们不应该低估敌人的智慧。谁也无法保证这次的穹顶是否会带来新的更可怕的武器。我们必须从一开始，就将zs菌踩在脚下，并化为己用。这是我的分析结果……” 赖闻明说完，又罗列出一长串数据表格，再逐个介绍。 “经过我的全面比对，我发现，我们如今面临的穹顶中蕴含的能量总量，是‘历史’记载中的110。这多出来的10的能量，不显得很反常吗？先哲当初肯定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并未强行要求我们必须执行保密计划。先哲需要的，是我们无所不用其极的打破一切桎梏，并在三十一世纪为外界的战争提供最大的帮助。我们现在这样看似保险，但未必正确。我们就算要伪装，要藏拙，也该在亚空间里无所顾忌的奔跑。我们不能给自己双手戴上镣铐。” 欧梦峰一愣。 他骤然反应过来，这赖闻明，还真是和“史书”中说的一样，对一切都充满了质疑的精神。
第555章 同一个方向
“好，就以十年为期。如果你能在十年内完成zs菌的复刻，那我向你保证，就算拼了我这条老命，我也会为你制作出一块三维亚空间。” 欧梦峰稍作犹豫后，决定豁出去了。 赖闻明咧嘴一笑，全程严肃的表情难得露出似属于年轻人的朝气，“欧院长你谦虚了。毕竟在上一条时间线里，你可是能在技术条件完全不具备的前提下，制作出涉粒子炸弹的人呢。” 欧梦峰没好气的摆手，“行了行了，我哪用得着你给我戴高帽子。” 临到赖闻明转身要走时，欧梦峰猛的在背后提醒了一句，“你自己读懂了历史，这没关系，这是你自己的能耐。但我得给你提个醒，不得将你发现的东西转述给其他不知情的人。先哲曾说过”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处于变化中的命运。所以提前预知人生，未必是一件幸福的事。对吧？别看我才十六岁，但道理我懂得很多。” “去吧去吧。” 欧梦峰没好气的直摆手。 等赖闻明离开办公室，欧梦峰才自顾自的说道，“也不知道这小子这次能达到什么高度。”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这当院长的，其实暗地里很羡慕赖闻明的成就。 他很清楚。 哪怕自己现在没老，并且与赖闻明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他也永远不可能追上赖闻明的高度。 创造出三维亚空间，已是他的极限。 但欧梦峰知道，如果赖闻明成功了，那zs菌只是个开始。 “所以先哲没说错。没点毅力的人还真承受不住这打击。” 欧梦峰自言自语着，合上书卷，走出房门。 他得透透气。 外面阳光正好。 太阳高悬。 园林风格的星锋研究院中绿树如茵，时而有飞鸟当空穿越，更时有走兽奔行林间。 树林中穿插冒着尖儿，这是一座座的白屋。 在科技层次抵达了二十六世纪的新巅峰时，人类却把地球妆点得仿佛千万年前的古代。 时空仿佛是个微妙的轮回。 “格伦尼指挥官，还有七十二个小时，我们就即将抵达玛土撒拉星。” 一支小规模舰队正在宇宙中以二分之一倍光速缓慢航行。 新心火号的指挥舱里，一身飒爽军装的苏米特对正坐在指挥椅里打瞌睡的格伦尼说道。 格伦尼睁开惺忪睡眼，“这样吗？好的，执行a计划。” 所谓a计划，正是出发前帝国科学部制定的最普通最常规的开发计划。 邦妮舰队将会先围绕玛土撒拉星建立居住类空间站殖民地，并开启种族快速繁衍计划，目标是在二十年内达到百亿人口。 舰队携带了多达两百亿枚冷冻胚胎。 随同舰队前来的百余万名乘员的任务，既包括就地开展科考活动，也包括建设基地。 星际时代，在人类无法掌握人体冷冻技术，且人的寿命始终无法突破五百年这个阈值时，冷冻胚胎在人类殖民扩张的过程中的重要性被拔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寿命短暂，必须面对生老病死的人类要想占据更多宇宙空间，只能把希望不断的寄托给下一代。 当然有人渴望永生，在二十四世纪时，甚至还有部分资源分配者投入巨资以及大量的人力物力，试图在陈锋留下的千年计划之外找到永生的科技。 虽然陈锋早已说过永生对人类都是痴人说梦，但既然是梦，就总有人会做。 这些人尝试了很多种不同的手段，抗衰老、思维冻结、人体冷冻、机械化改造、克隆替代等等等等，但都有一个始终无法解决的大难题。 人的思维无法被固化。 哪怕真有人将垂垂老者的记忆成功转入他的克隆大脑中，结果也没两天便思维崩散，复刻的人脑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有机体。 也有人如陈锋一样，尝试将思维转为量子化，进入量子网络，但很残酷的是，这些人的记忆都在量子网络中被数据同化，变成了繁星的“养分”。 这些人的自主意识烟消云散。 他们的人生也成了繁星的庞大阅历中微不足道的一小块。 人类对永生的觊觎念头，一直持续到二十五世纪末，才终于告一段落。 人们才彻底认清现实。 “没有人”可以永生。 这是宇宙赋予给人类的基本法则。 现在的格伦尼似乎就即将面对自己生命的尽头。 很快就要年满一百八十岁的格伦尼，看起来比他的同龄人要苍老很多，头发已经掉得稀稀落落，眼神也浑浊不堪，长年累月的酗酒让他面颊通红。 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个舰队指挥官，倒像是个被人鄙夷的堕落者老人。 苏米特私底下已经打过很多次报告，要求更换指挥官，但她的申请统统泥牛入海，没人答复。 既没人驳回，也没人给她签字画押。 苏米特百般无奈。 这参谋长当得实在憋屈。 她只暗自庆幸，谢天谢地，幸好这段航程只有十年，不然自己的人生能毁在这里。 苏米特：“格伦尼先生，我们的航程即将抵达终点，您就只有这一句话吗？执行a计划？完了？” 格伦尼点头，“是啊。还要说什么？来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讲吗？” 苏米特捂住额头，“真不敢相信。您竟会是那个在k星航程中力挽狂澜的英雄。” 格伦尼哈哈大笑，“小姑娘，宇宙这么大，当然无奇不有，你不敢相信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看过您的简历，明明你以前是” “一个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 “是的。” “人是会变的。好了，我记得在a计划里有写过，建立殖民地后你就会转岗为殖民地的行政官，对吧？” “是的。” “挺好，那麻烦你使用你的特权，为我准备一艘战斗级的小型飞船。” “您要做什么？” “去我该去的地方。” 苏米特：“” 地球这边，赖闻明正在与自己的众多至交好友和父母挥手作别。 在这十年里，他不但完成了zs菌的重建，同时更完成了伪量子病毒的理论推演。 现在，他便要在欧梦峰院长亲自为他建造的人类史上第一个完整的三维亚空间里继续自己的“危险”研究。 三维亚空间被建立在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球内。 金属圆球的特质与迷族核心倒有七八分相似。 在欧梦峰的研究过程中，迷族核心中稳定的统一聚合力为他提供了大量思路参考。 金属圆球将会被埋藏进柯伊伯小行星带内的一枚无名小行星中。 从今往后，赖闻明将会孤独的与世隔绝，直到他完成全部自己未竟的事业。 现年二十七岁的赖闻明拒绝了所有助手。 比起十年前，他的体型更加瘦削了。 在营养学高度发达的时代，瘦成赖闻明这样，堪称奇迹。 目送着赖闻明踏上飞船，赖胜义走上前去，与儿子握了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是什么都没说。 赖闻明的母亲则眼巴巴的看着他，“一个人进去之后，一定记得严格遵照人工智能的提醒，按时吃饭，保证营养。你身体先垮了，那什么事也做不成。” 赖闻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转身。 飞船起航。 在被穹顶阻隔的跨越190光年的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两个具备不同命运的人，却在不知不觉间走向了同一个方向。
第556章 “烟消云散”
2512年。 经历了短暂休整后，邦妮舰队变成了玛土撒拉殖民地。 舰队编制不复存在。 人类将在此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格伦尼终于交出了自己手中并不在意的权力，不再担任舰队总指挥官，变成了“无业游民”。 自从被抓壮丁般弄进第三前进舰队以来，忙忙碌碌的格伦尼，终于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实现了心中最初的梦想。 自由自在的活着，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也不去想，有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生活物质，也不必担心受人白眼，无忧无虑，享受生活。 现在他终于得到了这“自由”。 但格伦尼其实很清楚。 当自己瞬间“顿悟”，并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一名s级领航员时，自由便已经离自己而远去。 他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产生了这种想法。 但奇妙的是，他内心对此并无任何不满与抱怨，也没有什么愤懑。 “顿悟”让自己体会到了一段原本体会不到的不同的人生。 他只是觉得很奇怪。 自己突然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这样的我还是我吗？ 他不知道。 但这重要吗？ 格伦尼对自己说，我依然活着，我也得到了一段属于我的别样人生，还得到了邦妮、小詹姆，以及小詹姆的正在开枝散叶的郑氏一族的后人。 仔细想想，这样也挺不错。 人生宇宙中，从无真正的自由。 所谓自由，只在乎自己内心深处是否满足。 就像现在，他即将独自驾驶小型飞船前往玛土撒拉星。 这依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人类。 如果格伦尼依然将自身视为一个孤立的个体，那么他的行为将毫无意义。 但如果格伦尼将自身视为庞大的人类明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那么他便为自己的行为赋予了最高的价值。 鲸鱼座uv星。 “你认为格伦尼可以成功吗？” 繁星对陈锋问道。 陈锋摇头，“他能成功与否取决于三大因素。第一，量子病毒的来源真是hd140283。第二才轮得到他能不能遇上，能不能吸引到病毒。第三才是当他感染后，究竟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繁星：“我这边计算不出来。你有什么想法？” 陈锋摊手，“我也不知道。静观其变是最好的选择。量子病毒可以感染量子智慧，但格伦尼是个人。” “可他已经被世外之歌机械化了。” “是的，这就是不确定因素所在的地方了。” 格伦尼身上即将发生的变化牵扯上了陈锋从未接触过的新事物，就像发明家在给钨丝通电之前，也完全无法确定钨丝能发光，甚至能拿来制作灯泡一样。 苍茫的宇宙中，hd140283恒星静静的漂浮着。 低速燃烧下，它散发的光芒很微弱，以至于人类建立的初代太阳能吸收光翼需要用比在太阳系内百倍的面积，才能提供等量的电能。 它的体型很小，浑然没有恒星的气势。 但这颗恒星的寿命接近140亿年。 它已经存在了太长时间。 渺小与温柔，是它能见证时间长河，坐看宇宙兴衰的依仗。 在漫长的时间中，普通的恒星总有一天会燃尽，行星地核也会失去能量，要么解体，要么变成一块死寂的太空陨石，要么被恒星死亡时散发的冲击吞噬。 可唯有玛土撒拉星，真正做到了与宇宙同寿。 假如它是一个智慧生命，也不知当它看着明兴衰，星系生死交替时，会产生怎样的念头。 但如今它的宁静已被人类打破。 分布于玛土撒拉星黄道面的数十个空间站正迅速的拔地而起。 一艘毫不起眼的小型飞船正以十分之一倍光速，缓缓的靠近。 格伦尼的飞船在防护性能上经过了特殊加固，且放弃了高性能引擎。 这艘小型飞船可以承受恒星色球层的高温。 没人知道格伦尼究竟想做什么。 当有人问苏米特时，她也只能说格伦尼或许终于厌倦了奔波劳碌，想把自己安葬在宇宙最古老的恒星中。 某种意义上，这算是前所未有的厚葬。 原本苏米特以为帝国科学院会拒绝格伦尼这冒昧的要求，因为这可能会破坏珍贵的玛土撒拉星的稳定性，但没想到的是，帝国科学院竟默许了。 飞船与玛土撒拉星越来越近。 飞船周围充斥着强烈的恒星风，以及大量高能等离子体，这破坏了电磁波和量子网络的信息传递，端坐在椅子上的格伦尼已经再无法从监测仪器里看到任何外部的信息。 但他一点儿也不惊慌。 他只是翘起二郎腿，手中却捧着厚厚的一本大部头。 这是这条时间线里的史学家根据复眼者危机、锋蕾、陈锋的个人传记，陈锋本人的口述以及大量历史信息重新补完的新的虚拟史学巨著。 书名从来没有救世主。 这本书记载了从陈锋的第一条时间线，再到如今这条时间线里的一切“历史”。 不知道为什么，在生命的最后尽头，格伦尼迷上了这本纪传体的“”。 为了在失去量子网络后依然能，他选择了纸质版。 整本书共计十部，每一部均多达两百万字，堆在他的躺椅旁。 如今另外九本上早已被他留下了厚厚的折痕。 他已经看到第十本了，且已经即将看完。 格伦尼深吸口气，鼻子里突然有些痒，头皮开始不由自主的发麻。 他知道一些东西正在开始一点点进入自己的身体。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并与外面的玛土撒拉星无形中链接起来。 他喃喃自语道：“以前的历史里，没有我啊。” 因为飞船逐渐靠近恒星中心，重力作用器渐渐失效，他的身体慢慢漂浮了起来。 格伦尼在彻底闭眼之前，嘴角微微颤动。 “但没有关系。这次有我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不但有我，还有邦妮，以及小詹姆。” 轰！ 随着舰船破损，格伦尼的身体在高温下瞬间崩解，他的意识也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