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奴如此气恼,周奉起身,倒上一盅茶水,慢慢放到他面前桌上,周成实在太过气愤,侧过身状作不见,周奉莞尔,转身从屉中抽出一轴,展开来,问道,“来来,你看这是甚么?”
方才不谢茶,已是无礼,那周成也不敢太过拿大,转过来瞧,只见却是一份地图模样的画轴,从东起,一条赤线绵延至西,便道,“丝路?”
“不错,丝路!”周奉的凤目闪亮,如寒夜之星,熠熠生辉。
只这一瞬,周成便觉自家二爷又回复到从前,不,比之先前的精明世故,又多了些什么,老家仆没有文化,言说不出,只觉得,自家二爷是有大志向的,而这志向,重新点燃了他。
“我问你,江南富庶,富在何处?丝、盐、粮。粮长于土,管于官,而土辖于豪门大户,我们商人俗子,此路不通;盐半辖于官,我们根基浅薄,需徐徐图之,进程缓慢;唯有丝,是官府允许的民间可营产业,而大水之后,经这一二年,本地民生刚起,正是商贸兴盛的好时机,此其一。其二,番外各邦久不得中土之丝,需求必猛。我已查到,以往的丝染大户,多半尽失家财,便有那未丧尽的,也元气大伤——”
说到此处,双眼更亮,“此天赐良机啊!”
周成迷迷糊糊,一半儿懂,一半儿不懂,只觉得被他鼓动的,方才的抑郁之气一扫而空,喃喃着问,“二爷要走丝路?”
周奉手中扇子一收,直指江山之西,熠熠如深星的目光中,尚透着原先丝丝的风流气,“走丝路。”
42荼蘼 未至中秋,淮西王与都督韩岭之间的胜负已分。
事起突然,就在淮西王贺云来依诏停职自省期间,一名韩岭属下的副将忽然被曝出贪扣军饷之事,数额巨大。那韩岭知晓时,该名副将已被提拿至京,皇帝亲审,大怒,即刻下令云来起复原职,彻查此事。众人正晕陶陶,尚自议论获罪副将缘何一夕至京,那边厢武威将军已以迅雷之势,列出韩岭及其下三十一名属将贪污、扣饷、占田、结党、私杀异己等十三项罪状,而后便是摧枯拉朽,不至中秋,事情已定。
韩岭等三十一名主犯囚押至京,皇帝一道诏令,命武威将军暂监都督一职,至正式人选出止。
一月之间,景象叠出,纷繁缭乱,众人左顾右盼之中,唯有一人,束手旁观,不卑不亢,不忙不乱,便是金陵太守胡应之。
这一日,朝廷的邸报既出,胡某回府,书房里,他的一名心腹幕僚赞叹道,“若不是老爷参的准,从始至终的站在淮西王一道,如今吾等亦危矣。”
胡某捻须含笑,微微得意。“小武将军挟天威而来,韩岭当以避让为上策,岂可以卵击石?况那小武,骄、能之人也!——呔,匹夫不临君威久矣!”
幕僚连声应是,又道,“如今武威将军暂辖其职,本朝自高祖起,各地军、政分离而治,最忌府、督往来,老爷以为,如今是否应淡然处之?”
胡太守颔首,“唔,也不必太过刻意。将军乃出身世家,前朝即绵延近百年的权贵,我们不去高攀,他定不会主动结营我等。自然即可。”
正说着,那胡某喊热,唤仆侍冰,管家便凑进来,“老爷,侄少爷在外面等。”太守饮下冰饮,方觉痛快些,想想道,“你去与他理即可。”管家喏喏退下。
偏厢里,胡四等候良久,秋虎捂人,他又是圆胖身躯,已一身的大汗。管家胡义来到,正见他不住拿巾拭汗的情形,便责,“怎不给侄少爷冰饮?”
胡四连忙道,“已有,已有。”
待坐定,胡义问,“平江一向可好?”
胡四之父本是胡太守之庶弟,兄弟年幼时,因胡老太爷偏宠庶子,太守反吃他母子不少亏冤,是以一向不亲。这胡四本是庸庸一常人,此次突然平白得到这样的美差,颇有些不能自持,此一贯小人,如今更是外倨内恭,当下恭敬回道,“小周甚好,甚好。此次前来,却是有一事想与伯父商议,不知……”眼巴巴的看着对方,那胡义咳嗽一声,“与我说吧。”
“是是,”胡四忙收起张望之色,“小周赚钱真乃一把好手。但这一余月,他又将平江原有的制丝、染丝大户的作坊收了个大半,把这两月积攒的盈余都用的光了,我觉得怎么有点胡糟蹋钱的意思——那丝染的生意也不是谁都能做的不是,你,您……”
胡义想,这事却大,但老爷已将此事交于我,再去回未免显得无能,又有,老爷毕竟是官,生意做的太大、动静太响反而不美,这样一想,有了主意,拿捏着几分派头把意思与胡四说了,最后道,“你在那处,务必替老爷将小周看好,速速令他停止,速速令他停止!”那胡四连声的应是,因自以为立了一功,圆滚滚的肚皮都腆高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