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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她系好小衣出来,花嫂子把洗面的铜盆摆好,边开衣橱边道,“二爷一会子走,奶奶和碧烟姑娘她们已经梳洗好了,说话就要送去。”

灵眉轻咳,“我不去了。”

花嫂奇怪,想起她昨晚去送鞋,匆匆回来,面上似有泪痕,自己当时没有多问,现下一看,她苍白着脸儿,眼睛亦肿着,试问道,“昨儿晚上闹别扭了?”

“嫂子先出去吧,”灵眉并不直接答他,声音喑哑,有些囔囔的,花嫂放下话头,关切问道,“莫不是伤风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看。”

“算了,”灵眉摇头,“没有那么娇贵。”待花嫂出去,自己坐在春凳上,架上铜盆里的水映出自己形容来,浅浅眉儿轻蹙,双目红肿,小脸儿煞白,然仍难掩己无双丽色,水波荡漾下影儿一晃一晃的,十分楚楚。她心底一阵慌痛,拂乱眼前水纹。

凌红苕一事,终以周奉远走金陵告一段落。只是特使从晋西回来听说此事,仍是不快,未作盘旋便打道回京,好端端一件皇商之事弄得这般不咸不淡,周老爷极不痛快,后首听说特使欲娶那烟花不无周运从中撺掇挑唆之功,恨骂,“逆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一日找个藉口痛打一顿,从此益发不喜。

离京十余日,周奉有信传来,大抵是已达金陵、万事俱安、莫要忧心云云。接信时在太太的后山堂,一屋子女眷俱在,从太太到贞良,莫不忧喜参半,唯灵眉大不自在,低头默默的,好在人人都在凑着太太兴头说话,并无人注意她。

回去贞良还自为一事烦扰,摒去众人,单留下灵眉说话,“总算平平安安到达,倒放了一半的心,只是他一人在外,总得使个人去照料着些。碧烟螺儿,却不知让哪个去好,妹妹你看呢?”

灵眉现下对周奉之事,唯恐不能避得远远地,勉强应付几句便回房去了,紫烟进来道,“从二爷走那天,夫人一直恹恹的,忒无有精神。”贞良原先疑过,此时却自以为明了,笑道,“你不懂。”那紫烟奇她态度转换,但她自来伶俐,当下闭嘴不再言,贞良暗云给周奉回信中须让他快快找寻那杜景阳、了去灵眉心事才好。

转眼已近年根,一日,贞良邀灵眉一起去大庙拜佛,近一月里,叶灵眉紧守在房内安安静静过活,半步不敢错走,但年底为父母亲人祈福,定要去的,是以应了。这日两姐妹收拾停当,回过太太等人,坐一辆大车往城郊行来。

四儿随周奉去金陵,五儿照旧留在府内,供贞良等人差遣。两姊妹礼佛献礼毕,知客僧引她们到庙内为富贵香客打扫好的房内歇息,“女施主捐得上好香油钱,住持命我谢过施主慷慨,今日备下素斋,稍等就送来,请施主歇息片刻。”

贞良回礼,“师父莫要客气,我姊妹二人自处即可。”那僧人又让了再三方下去了。

僧人走后,贞良对灵眉道,“妹妹坐。”紫烟倒上茶来,灵眉吃了一口,轻轻蹙眉,那贞良亦道,“好涩嘴,”一边笑道,“外面的东西,原无家中的精致。”灵眉又饮一口,“还好。”

贞良讶于她一月里沉默,屏退紫烟,悄悄儿问道,“妹妹莫不是忧心杜公子一事?二爷前日里回信还提及此事,说正在联络,巧在恰逢大节,节后或就有了消息儿。”

灵眉现下但听到周奉名姓便满身不自在,她胸无城府,不擅掩藏心事,此番一个人都没有诉说,花嫂那里也掩住,于她本就不易,面对贞良时更难遮盖,当下红头慌脚地乱做一团,无一处不是马脚,那贞良却只以为杜景阳的缘故,诚意道,“妹妹莫慌,此事若有一二,你我慢慢筹划。”

她越是体己,灵眉越是愧疚难堪,心中深恨周奉,正不知如何作答处,忽听外间传来响动,一清利女声高声道,“这间房本是与我们姑娘歇息,怎地让旁人占了?和尚,出来,今日不说明白不得罢休!”

贞良奇道,“这是哪里来的女子,这样张狂。”欲要唤人,紫烟先进来,面有怒色,贞良问,“怎么了,听话音像是冲着咱们。”一时外间声气愈高,贞良站起身,“怎么的首尾,中间莫要有甚误会。”说着要出去,紫烟忙拦住她,“奶奶莫要出去。”

“怎地?”

紫烟欲言又止,外间五儿声音响起,“凌姑娘,里面是我们府上的二奶奶,正歇着呢,你们快快别处待去。”

“是她?”贞良眉头登时皱紧,看向紫烟,又听一清亮柔和的声音徐徐道,“原来是周二夫人,红苕叨扰了。”那小环旁边兀自不休,“我们凭什么要让她们!”

凌红苕刚要转身,但听唰的一声,棉帘掀开,抬首一看,一紫衣侍女扶着位年轻少妇站在门旁。少妇身着松花色斜襟裙袄,面庞清秀,容颜冷淡,鬓上插几根金玉簪钗,红苕暗道,原来这就是他那位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