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永远在这荒芜的白令海了吗?孤单一人?

一声低沉而洪大的鸣叫,仿佛有谁在天边吹响一只黄金号。

是的,那是一条紫红色带螺纹的长角划破海面。是闪电,是水天一线上竖起的方尖碑,铭刻整个星球生命的历史;那是山,是垂天之云,那是我毕生追寻的独角鲸——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要孤独的,历尽千辛地到这冰冷沉寂的北方来——就是为了接近这最壮丽最庄严的生命啊——这最广阔最自由的美!刹那间我忘记了我经历过的一切人间的绚烂色彩。我曾追逐过的光辉。我曾痛恨过的巴比伦塔。屈辱过伤害过我的一切怜悯和嘲弄。它们像泡沫一样微不足道。它们已经不存在了;而我,知道我的命运——这陪伴我一生的独角鲸,你终于来迎接我了……

“不,别过来!不要过来!”我惊跳起来大喊。不要过来!弃我而去!留我一个人永远在这荒凉寂寞的冰原!我愿意!只要你离去!你没看见那些捕鲸船吗?如飞蝗群集而来,他们准备好了减牙利齿——不要像我一样受他们的屈辱和伤害!!!没听见那铁链的蜿蜒扭动吗?一道愤怒而悲凉的长浩,并不遥远——我知道那是我的声音。我被钢铁的牙齿咬住了。

鲜红一丝一丝的在海洋中飘散,通过无色,浅青,碧绿,深蓝,墨黑,层层向下深邃。直到地球的最深处,去触摸最原始,最神圣的子宫——最绚丽的生命曾从她的怀抱中喷涌而出。何等丰美,何等繁荣。如今她枯萎了。我们的生命能否再次将她滋养,让她焕发?

我在流泪——我的独角鲸!为万千船只所累,用鲜血拖动整个海洋。方尖碑上铭刻拯救一切的重任,他终于来迎接我——这荒凉冰原上等待拯救的遗骸。

我在等待——我的独角鲸!艰难地挚动这个星球。愤怒而悲凉的,绝望和希望的,被泯灭和最无限的,一声低沉而洪大的鸣叫,从海面一跃而起——啊,我听见了。从地球最深处传来的分娩的声音,最痛苦,最欢欣的典礼。那血肉分离的爆裂,天庭震荡的雷声——白令海诞生!

闪电!给我闪电!

给我紫红色带螺纹的闪电!我将诞生!

但是白令海寒冷,没有闪电。炽热冷却了,沸腾平息了。原本神圣的一切烟消云散。

他们给我氧气。

我拒绝。

我对品牌医生说了谎——我一直对他说谎,他却信以为真,记录下来保存着;唯一的真话——到百令海来找我吧——他却置之不理。

我最后仍对他说谎——我说我很快会把他忘记。事实上,有关他的记忆我保留到最后才抹去。在白令海,时间,逻辑,知识,感情都是没用的,所以我将他们一一丢弃。就像针尖上的一滴水落入大海,水滴不见了,针也不见了,最后海也不见了。我存在的依据便是我当前这一闪念的感觉。之前是黑暗,之后是虚幻。这一瞬间便是我永恒的证明。我是个无质无形的婴儿。我和无质无形的鲸鱼们相亲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