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明白了,他的大哥已经快成年,能帮着家里干很多活儿了,而他最小的弟弟甚至还未断奶,不会有人愿意养着这么小的婴儿的,除非当粮食。
只有他是最合适的。
于是被父亲带着到集市上,插着草标卖掉,也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他还记得那天,父亲很罕见地从水缸薄薄的底子中打出来一碗水,仔仔细细地给他洗了脸,又用枯瘦的手指梳了梳他的头发,在他耳边插了一根干瘪的草叶。母亲躲在房间里,大哥陪着她,在他被父亲领着迈出摇摇欲坠的房门的时候,他最小的弟弟哭闹起来,房间里一片混乱。
而他的父亲没有回头,拖着蹒跚的、沉重的步伐,把他抱上了赶集的牛车。
那还是饥荒的刚开始,人们还希望着有一场拯救一切的雨,于是牛这种可以耕地的重要资源暂时逃过一劫。只是那拉车的牛也已经很瘦了,一步三喘,车慢得像要走到地老天荒。
但最终还是到了。
苍耳长大后的清秀模样在小的时候便初露端倪,也许正是因为这个,他父亲带着他在集市坐了半日,便有一个人贩子看中了他。
那个人贩子趾高气扬地扔给他父亲半袋米,便把他带走了。他最后回头看的那一眼,看见那个三十出头却老得像五十岁的男人站在那儿,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半袋米,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泪水来。
他的身影映在五岁孩童的眼里,渐渐地就和他们家那片荒了的地里,干-死的那棵黑黝黝的老树重叠了。
他被人贩子粗暴地塞上了马车。同他一起的还有十好几个孩子,都跟他差不多大,模样也都不差,至少是周正的,挤在不大的车厢里,小动物一般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