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算是宣华公主最后的朋友与亲人,至少能给予她些许慰藉。待出了灵州,向北越过阴山,很快便要进入北夏境内,她着实不忍宣华公主孤零零地离开。
“我是打算送她一程。”慕濯没有拒绝,“无需兴师动众,你我就站在城楼上,她若回头,便知有人还记挂着她、盼望她归乡。”
时缨闭着眼睛道:“然后我们去军营,你不让顾将军教我功夫,总不能拦着我约她击鞠吧?我和她一队,你我抽空再来比一场。”
“好。”慕濯自是答应,“阿鸢,这次有旁人参与,我不会再中你的计了。”
时缨莞尔:“那就放任我摔下马吧。”
慕濯:“……”
她还真是有恃无恐。
“改日我想去趟集市,将从京城带来的东西变卖一些。”
“我陪你,边境之地鱼龙混杂,胡商尤其诡计多端,你和青榆丹桂未必能应付。”
时缨正待点头,却忽然玩心大起:“让管家他们跟着我不也一样……”
“阿鸢,我才是你的夫君。”意料之中被他打断,还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似乎在强调自己的身份。她弯了弯嘴角,莫名地,总觉得看人前一本正经的岐王殿下吃飞醋非常有趣。
怕他较真,她没有再出言逗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意识消散前,却蓦然想到,这张床榻好像是梦境里她借着醉酒,对他……霸王硬上弓的地方。
时缨心头一跳,喃喃道:“殿下,以后如果我在这间屋子里喝酒,你定要在我酩酊大醉前阻止,或者离我远一些。若不然,我怕你……”
清白不保。
末尾几个字没说出口,她便沉沉坠入梦乡。
慕濯疑惑地望着她的睡颜,良久,确认她不会再接上后半句,才笑着摇摇头,在她身畔躺下。
黑暗中,他望着头顶的幔帐,竟生出些许不真实的感觉。
他已经记不得独自在这里度过多少夜晚,相伴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噩梦,祖父病逝,外祖父谋反,母亲悬挂在房梁上,崔将军浑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还有时缨一次次离他而去。
但如今,朝思暮想的人安静地躺在他身侧,她将与他并肩穿过重重黑暗,寻找当年的真相,让那些奸恶之人悉数伏法。
在驿站时,他也未曾想现在这般清楚地认识到,往后醒来,眼前都不会再是空旷冰冷的房间了。
他轻轻地扣住了她的手。
如同在漆黑中踽踽独行许久,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星辰与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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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时缨一大早就起来,与慕濯策马赶往城门。
和亲的队伍在天未亮的时候就已动身,两人登上城楼,刚巧望见宣华公主的马车驶出不远。
朝阳初升,为群山镀上金边,大队人马沐浴着晨曦,走向大漠草原。
宣华公主坐在车中,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按捺不住掀起窗帷,朝身后越来越小的城墙望去。
她看到城楼上相携而立的一双人影,不由地怔住。
突然,那少女抬起手臂,对她挥了挥,似是在做最后的送别。
她坐回原位,刹那间泪如雨下。
却不由想起曾经听过的传闻,据说背井离乡的远行客,只要家中还有人候着,就定能去而复返。
时缨、岐王、还有远在长安的母亲和弟妹们,这么多人挂念着她,她必定会再度归来。